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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冷得像把声音都拧干了,屋顶的风从院墙缝里挤进来,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。茁弯着腰,手指在冻得发白的土里拨弄着一株小叶,指尖动作小而细,像是在解一件旧衣的线头。叶片上有霜,像是被夜里的呼吸覆上一层薄膜。茁的呼吸也变成了白色,一点一点地落在泥面上。
阿刚从楼梯口扔下一串脚步声,粗声粗气:“别逗了,整天就你和那点绿小命。听说了吧?周四来车,拆。”他站在菜地边,戴着工作的手套,指节上还有旧泥,嗓子里带着城市里年久失修的粗糙。
茁没有抬头,只是用拇指轻轻抹去叶上的霜。动作并不匆忙,却像有一个暗夜的钟在他体内滴答。“拆?”他把土拨得更开一点,露出更深的根茎,好像能把什么隐藏住。声音薄,但不躲闪。
阿刚笑得短促,“拆呀,图纸上写得白纸黑字。政府的人都来丈量了。你要不想看着被铲平,就别耽误时间。”他说话像在交账,句句砍到点子上。没有安慰,也没有怜悯。
院子里沉默一会儿,只有风把几张落叶翻成书一般。茁的手指按住一枚硬币大小的土块,指缝里有一道旧疤,像一道细小的湖。老伤口在寒风里微微疼。
楼下的刘婶慢悠悠走上来,声音带着蒸汽里才有的暖,“茁,别傻。那苗……不要太上心了,人走地随人走。”她停在一边,把手套叠好,话里却多了几层回声。年纪把人说话的边角磨平,剩下一根刺,还藏在话末。
茁终于看了两人一眼。阳光从半边天落下来,在他脸上拉出几条灰色。眉头没有皱,只是眼底有一条不愿被风吹散的暗影。他伸手,从土里掏出一小包纸,纸被汗湿又冻硬,边缘卷曲。上面写着一个字,字被时间揉成了褶子:茁。
“这是孩子写的吗?”刘婶问,声音又软又生硬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阿刚鼻子哼了一声,踢了脚边的水罐。“谁知道你和谁有故事,拆了就拆了。别留念了。”
茁掰开纸,把纸片往泥里一塞。动作像是把什么丢进深井。他弯腰,手掌贴向土,掌心能摸到那条旧疤。风忽然大了,声音像刀。土里有一处老旧的针口,疤痕的边沿翻开一丝暗红。一个小小的血滴滚出来,落在刚掀开的泥边,里面没有流长的动态,只是安静地弹了一下。
阿刚看见了,愣住了。然后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声音变了,粗里透出一丝慌乱:“你——你别装,这哪是戏。”
茁的手没有抽回,也不挣扎。血沿着他的指纹慢慢染黑了土,像是把一种名叫记忆的东西往里灌。叶子颤了两下,随后倔强地舒展出第二片嫩叶。那一刻,风像停住了,连远处工地的机器声都被隔成了碎片。
刘婶的眼眶湿了,她咳了一声,把手背擦了擦嘴角,声音里有磕着的碎石:“你别傻,孩子不在了。摊子摆好了,拿着生活走。”她的话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到水里,圈圈荡开。
茁直起身,手上还有血。他把手掌贴在叶背,像是在确认什么长成。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没有回音的决定:“我给它喝了自己的血。”
阿刚嘴唇抽动,像要说什么粗话,却只挤出一句:“你疯了吧。”他的话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被打扰后的羞愤。
茁闭上眼,空气从鼻间挤出,像缝隙里被压出的冷气。他再睁开时,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固执,“它要活。”字短。像是一把锁上最后一扇门的钥匙。
天更冷了。茁跪下,把手掌按得更紧,掌心里血和泥温热地混成一团。他抬头看着楼群,像是把什么赌上了全部的呼吸。风把拆迁通知吹得在地上翻了几圈,卡在铁栅栏上,像张白色的旗子。茁伸手,抓住那纸,指节用力,纸撕成两半,声音像石头裂的细响。他把一半塞进泥里,另一半留在手里,指尖的血把纸染出一片暗红。
他站起,周身像被冷水泼了一下。阿刚退了两步,脚下的水花跳起。刘婶哽住,没有话。茁把手伸回叶下,像是给一株小命做最后的护符。风里,一片嫩叶闪了闪,像是小手抖了一下。茁把那句话像刀一样丢出去,没人接:“别让它忘了怎么长。”
楼道里,机器的响动又来了,近了。茁的手上还粘着泥。太阳背后,一声长长的机器鸣响把院子划开一道冷光,像一把要把一切都铲平的尺子。茁没有回头,他贴着泥,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透进骨头,像是在数一件事情:活着,或者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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