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前细碎地弹着,灯油在铜灯杯里轻声翻滚。药铺里都是声音:麻绳摩擦木柱的沙沙,铁铲碰针剂瓶壁的低响,风从敞着的窗户角落钻进来,把挂着的干草叶拂得发出干涩的呼吸声。
柳白坐在案前,袖口卷到手肘,指尖带着细细的药粉。他不看外面,只用拇指沿着旧书脊划过,像在测脉。二狗把一筐新刮来的根茎丢到门口,脚步粗重,那声音在木地板上摔出一连串干裂的节拍。
楼上有人的喘息。不是均匀的,是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呼吸的线。二狗把肩膀耸了耸,压低声音:“老柳,能成不?”
柳白没有立刻答。他把一页页《百草章》摊开,手指在字里行间停,像是在等字给他一个许可。他翻到一处,停住,眉间垂了条细线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阿秋从楼梯口挪下来,声音像是被棉被包着一样:“柳大夫,快医……小秋她又上不去气了。”她的手不停地扯着围裙,指尖有干裂的血丝。话里有砂砾,短促而又带着回音。
二狗走过去,声音粗糙,像搬运木头的舌头:“得用断根的。要不就只剩喊话了,别磨叽。”
柳白抬眼,语气平稳却慢得像磨刀:“断根下手快,代价重。孩子若活,可能余生不能再育,也可能……”他停了,像是把一句话吞回去,炉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割成两半。
阿秋的咽喉像是被东西卡住,声音歪进来:“我不管。我只要她活着。”话音落处手指攥得发白,指节像木节突出。
柳白伸手去拿药刀,指尖碰到书页间的一条绫带。那绫带很薄,颜色洗褪,绣着的小花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的手指停住,指腹压在绫带上,微微颤了一下。绫带的线头贴在他掌心,像一条老旧的伤口。
楼上传来一声突兀的咳,像玻璃碰杯,声音之后是更沉的沉默。柳白抬起绫带,看了两秒,低声说:“把灯提高。”二狗就手提起那盏灯,火光投在他脸上,像刀一样剖出褶皱与鬓发。
柳白把绫带揉开,指尖轻触到一撮细发,绢布上有一抹淡淡的血痕。阿秋一步向前,眼里湿得像要溢出来的墨:“那是她小时候的带子——你看样式,娘亲给她缝的。”
二狗咕哝着:“这不对头吧?书里藏带子,这不是迷信,这是人心里藏刀。”
柳白没有回话。他把绫带平放在案上,手又伸向磨缸,动作俐落但没有劲。刀落下的节奏短促,像是在计息。药草被碾成灰,空气里先是草的香,再有一阵带血的铁味钻出来。
正当他准备舀药,桌边的一个小罐子滑了一下,掉落,碰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罐口朝下,颈子处滚出一个小东西,掉在灯光下反出一块骨白。
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被抽尽。那是颗乳牙,牙面被磨得有些平,牙缝里残着暗色的药粉。柳白的手悬在半空,像是被冻住。
阿秋的嘴张成一个小圆,指尖对着牙颤得像被蚂蚁咬:“不……那是她的牙……小时候掉的……”声音像被拉扯细了,像丝。
二狗咳了两声,想说点狠话来驱散静默,却把话咽回去。雨在窗外翻页般密章,屋里的光影忽明忽暗。柳白弯下身,把牙拾起,指节摩挲着它,像在读一字一句。
他的眼里有一层没来的及躲开的东西,像是被盐打湿的镜面。他把牙轻轻放回罐里,手指在罐口上盖了一下,按得并不紧。然后他起身,步子比刚才的磨刀声还要短,朝楼上走去。
楼梯板在他脚下发出断续的回声。二狗推到灯把,火光摇晃,照出他背影的轮廓,像一株被风撕开的草。阿秋站在门口,双手空着,眼睛开大,像要把整件事吞下去。
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抽噎,接着是被压抑住的呼吸。柳白在门边停了两步,手指还按在匾额上的木纹上,像是靠着什么,声音很低:“别害怕,我带着活法上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屋里回过来的除了雨,还有那个罐子里发出的轻微、空洞的声响——像是被遗忘的名字在夜里翻身。灯光在他背上落下一块尘埃,他抬步上去,门半掩,楼上传来的是呼吸,还是心跳,他也分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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