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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舱灯光低着,像是把人都压扁在座位里。空气里有剩咖啡的苦,和清洁剂的冷。航灯在过道上扔出一排暗亮,像心跳的节拍。陈晴把一把托盘推到台面,指节贴着不锈钢,动作被训练得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呼吸。
她抬头时,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外套扣得整齐,眼里有近乎吝啬的光。他伸手,手上有老茧,一只信封被夹在指缝里。上海腔,一字一句慢得像磨刀:“给陈小姐,麻烦你。”
陈晴接过信封,纸角带了点水渍。她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重复广播稿:“好的,先生。要现在就递给您所在的那排,还是需要我等您通知?”
老人摇头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咽了什么没咽下去:“不要问。不要说话,直接给她就行。记得,把窗帘拉开。”话说得像在给别人交代工作,又像在交代遗嘱。
她按着职业习惯点头。过道里行李舱关上时,机体轻轻发出一声,像老房子的门轴。陈晴走过去,乘客们各自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有人目光定格在手机,有人睡着把头枕在颈枕上。窗外深黑,没星。
她站在第十七排前。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包,眼睛红,像刚哭过,包的侧面有孩童用蜡笔涂的乱线。陈晴把信递过去,声音尽量不让颤:“先生让我给您的,请收好。”
女人的手指微微发抖,抽出信封,拇指划过那道水渍。打开的瞬间,她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纸里是张旧照片,边缘泛黄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,背对着镜头,靠在男人腿上,男人领口有一块暗暗的油渍。
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,像把钥匙放在锁眼里:“晴晴……”
那名字在陈晴耳里起了不可思议的回声。她看清照片背面,字迹歪歪扭扭,熟悉得像小时候书包上的字——“我在查一下座位,别惊。窗帘向后。”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日期,十七年前的秋天。
她抬头。十七排靠窗,那个座位有人,一个中年男人半侧着脸,呼吸里有点粗糙。光线在他的鬓角拉出薄薄的灰,他的手肘上有一处旧疤,形状跟照片里男人的领口下的油痕惊人相似。陈晴的手掌忽然凉了,像把热水倒在一片生铁上。
男人转头,看见了她。他没有站起来,眼神里先是试探,接着像被冰割了一刀,收回去。声音低涩,像拉破了的布:“你叫陈晴?”
陈晴的声音很小,但没有躲:“是我。”她把信放回托盘,指尖碰到了那半杯已冷的茶,杯沿有一圈茶渍。机舱开始有轻微颠簸,好像外面有东西在撞门。
他伸出一只手,颤得不大,却足够让陈晴看清手背的老茧和干纹。手里还夹着一包早已扁了的香烟,封口用橡皮筋绕成一个小结。他没有说“对不起”,他只是把那包香烟放在小桌上,看着窗外的黑暗,像是在把窗户内的世界先交给她:“我坐了这班,就为了看一眼。”
陈晴的喉结抬落了一下,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托盘。热茶在杯里晃了一下,溅了一点到她的手背——是燙的,像突然出现的责备。她感觉到疼,却先看见男人手指的颤抖,那颤动像一个老旧钟的余摆。
连长老乘务长的声音都像被风压扁了,穿过车厢:“各位旅客请系好安全带,午夜福利视频要进入气流不稳区域。”
飞机在黑暗中轻轻一抖。陈晴没有把茶收回,只是将拥挤的空气和那一包旧香烟,以及那张泛黄的照片一起按在心口。她想发问,想喊出十七年的名字和遗弃,但声音卡在咽喉里成了白色的尘。
男人开口又像是很久之后才想起要说的话,短促,像在交账:“我没理由。也没资格。只是——想看你。”窗外的灯一闪,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根火柴。他的唇边没有形成歉意,只有一句平稳的、沉甸甸的话:“我来,是因为怕再错过。”
陈晴的手背上那道被茶烫出的红痕慢慢晕开,像地图上的一条新河。机舱里有人咳嗽,有人翻包,有个孩子开始嚎哭。她把照片握紧了,像抓住一件不该再握的东西。她的声音比起刚才更薄,但有边界:“你迟到了。”
他没有辩解。只是把视线放在她的手上,然后回到窗外那片没有城灯的黑里。机身再次一阵抖,窗帘被他之前动过,半开着。黑色里,远处偶尔有一盏白点像飞机在别处经过。
最后,他轻得几乎是自言自语:“等会儿,别下去就走。”声音像放在沙子里的铁球,沉到地下一层。陈晴看着他,站在那条茶渍和旧照片之间,觉得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按住。飞机继续向前,窗外不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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