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外头敲窗,像有人用钝指在记录时间。地下室的荧光灯发出干燥的嗡鸣,光线切在不干的水泥墙上,投出细碎的灰影。简亦坐在金属椅上,手心里攥着一只玻璃小瓶,瓶里的胬肉像是被海水侵蚀过的珊瑚,半透明,边缘颤抖着微弱的蓝光。
小范把手套皱成一团,声音像压在嗓子里的砂砾:“可别怂,简哥,咱这活儿没法儿后退。一会儿两针一个热敷,你给它留个窗口别乱动。”他把火机在托盘边来回划,火舌短促,鼻梁上挂着一层汗珠。
苏言站在操作台后,眼镜下的目光像仪器调出来的数值,干净、冷静又不容置疑。他的声音缓慢,句子都带着等号:“温度维持三十八点二,切勿骤冷骤热。胬肉表层自带离子场,先用中性盐平衡,后触发结合点。今天是第三次样本,风险可控,但不可忽视。”
简亦听见自己的呼吸被灯光切成了几段。他把瓶子往怀里收,像护着一只鸣叫的鸟。手指背上老茧白成了纸。记忆像潮水一样,浅浅退去又涌回:他妹妹在河边笑,头发被风吹乱;父亲把一件旧外套翻给他,手掌粗糙。那些画面不属于现在,却在掌心里试图生根。
小范一边检查注射器,一边用口音厚重的北方话拽出一句:“别想别的,就看手,别扯脸上的皮。”他把嘴角的胡茬擦成针尖,笑来不大好听。
苏言点了一下平板,屏幕亮起几条曲线:“在结合的瞬间,你会感到自我边界的错位。这不是幻觉,是组织在读取记忆碎片。情绪反应会放大三到五倍,保持冷静可减少组织重组的不稳定性。”
简亦的声音薄得像纸:“我……准备好了。”
手术灯低下,光像刀锋一样逼近。小瓶被放在他面前,胬肉在玻璃里缓缓张开,像吸气。它伸出一条细丝,接触瓶底的水珠,水珠被拉伸成一颗光滑的泪。
当那根细丝碰到简亦的掌心,先是冷。然后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下一个隐形按钮,他眼前突然有个小女孩在台阶上等他,手里捧着一只剥落色彩的玩具兔,眼角有未干的泪。他知道那不是现在,也知道那是——
手一僵,玻璃瓶哐地颤了一下。小范的手一沉,气息短促:“收住感情!”他声音里有少许颤抖,像被压在硬物下却冒出裂纹。
那短暂的影像像刀子扫过刀口,痛是明亮的。简亦咬紧牙关,口里的味道忽然是熟悉的糖粉和血腥,记忆里的孩子把头靠在他的掌心,轻声说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但听得人心里一紧。窗外的雨打在铁皮上,发出破碎的锣声。
苏言的手稳得像台秤,他把药棉按在结合点上,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急促:“不要后退。让它读完,不然会留下残页,残页会醒来。”每个字都像往地面上扔的铁块,砸出回声。
简亦觉得胸口被拉出一个洞,里面有冷风在拂动。他闭眼,指尖感到一阵细密的针刺,像成千上万只小手在尝试整理一封旧信。胬肉的光变强了,蓝色里卷进了一条微小的黑线,那黑线像一笔字,慢慢在他掌心重组成笔画。
他想挣开,想叫停,但喉头像被温水烫了,词语脱落在空气里溶解。窗外的雨忽然停了,地下室里只剩下机器和人的呼吸。黑线定格成两个字,干净无比。简亦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,多出一个字——不是他记好的,也不是他愿意要的。
他伸手去擦,手掌的皮肤在光里透着细微的脉动。那两个字像蜉蝣在石上刻下的印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在他胸口敲了最后一记鼓点:别命名它。别让它认得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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