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管在第八十四号门口抖了两下，像是有人在屋里放置了一个不定时的呼吸器。李然把钥匙条握成一团，指节泛白，指甲边带着干了的泥。风从楼梯口竖起，夹着隔壁锅里卷心菜的味道，沿着墙缝滑到他的脸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像站在一个决定要被翻开的页码前。

“又回来啦？”顾妈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后探出来，像一把插在旧木旁的生锈剪刀，尖利而省词。她的眼睛没离开那把旧布篮子，手指不停地绞着篮沿的破线。话里没有疑问，只有已经预设好的责备。

李然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纸包。他抽出来的动作慢了两拍，像是在掰开一片薄冰。声音是低的，也带着拖音：“我在门缝里——找到的。信。”他的目光避开顾妈，落在那扇熟悉的门上，门角的漆剥落出一道白色的疤痕。

这时候，二楼拐角处咳嗽一声，郑大铁推着胳膊，脚步像敲子。话不多，但押韵的粗口已经在嘴里磨完：“别拿这套给我演戏。谁家的小孩儿不见了，你躲着干啥。”他的话像石子，砸在铁扶手上，火花攒动。

李然没有还嘴。他把包裹放在台阶上，手指在纸边来回滑，滑出一条细细的汗痕。他抽出信来，纸角已经皱得像是被捏过的面团。顾妈终于刻薄地说：“让我看看。”她伸手，指尖带着冬天洗衣粉的刺鼻味道。

信上的字不算工整，像是用紧握着的手写出来的：别等我。三个字单薄得像被剪下的影子。顾妈的手一颤，像是被摸到旧伤口。郑大铁的嘴唇绷成一线，咽下一口没说的话。楼道里忽然静，连灯管也似乎收紧了光。

李然补了一句，声音突然变得更小，也更清晰：“还有一只袜子，塞在门缝里。湿的。”顾妈的眼睛猛地湿了一下，她没擦，像怕破坏什么样的证明。郑大铁站直了，手心冒汗，像刚从热锅里抽出的油。

争执没有像往常那样火花四溅，反而像水被慢慢烧开。每个人都在测量这三个字带来的热度。顾妈终于说：“她离开过很多次，李然，可那次是不一样的。”她的句子短，像切面包刀刀口利落。李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，像是一把清单被拍下，既是证词也是判决。

他把信折好，重新塞进纸包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把一根针回插进皮革。扶手上的漆在他的指腹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。李然抬起头，看向八十四号门的猫眼，那里映出一个人的脸，拉长，扭曲。他没有敲门，只是用力把指节敲在门板上——咚，又咚——两个音像心跳，接着沉默。

门缝里挤出一条薄光，像有人在屋里翻衣服时滑出的脉搏。没有开门的声音。李然的手里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一把旧钥匙，是他小时候丢过的那一把。顾妈的声音在背后又来了，像木门关上的回声：“别等。”这三个字落在楼道里，像未熄的火，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影子，谁也不敢眨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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