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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阁的门是窄的,木棂上风一吹就咯咯响。春水刚涨,街畔的柳条在窗外画细碎的影子。阁里只点了三盏油灯,灯芯倾向一边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踏着台阶进来的人,带着湿草和泥土的气味,声音里有河的凉意。
“坐哪儿随意。”吴娘把一张半旧的竹椅拨到窗前,手指拂过椅背留下细细的灰。她说话快,像是在结账,少了客套。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算账本和刀刻过的年岁。
陆青坐下,折了折袖口,声音像溪水绕石,干净而有分量:“多谢。这里还是旧样子,只是桃树更茂了。”他看向窗外,眼睛不直视人,像是从别人遗落的信笺里读字。
老郑把一壶茶放到桌上,掌指粗厚,敲茶盏的声音短促:“别只看树,瞧瞧人。”他说话里带着港口口音,像锚绳拉扯,句子总在最后拖长点儿。
梅儿的声音几乎是被风带进来的。她在角落里脱下一层薄外衣,肩膀上还带着水珠,像把春雨披在身上:“你们都说得轻巧,谁知道夜里有多冷。”她的话像是把针抽出,细小却扎得真。
灯下,茶盏里浮着几瓣桃花。吴娘伸手把花夹起,指尖带着黄色的茶渍,声音仍旧斯文不过刻薄:“花该谢的时节就谢,别乱想——不然连心也谢了。”
陆青突然笑了,笑里有点不自然的空隙:“梅儿,你还记得那年你说的话吗?你说——你要把孩子留在此处,等我归来取名。”他说得平淡,像宣布一个明日的行程。
梅儿的手一颤,外衣下的手背显出一道浅浅的疤。她把手收回,声音低了半音:“你走得匆忙,又回不来。名字我给他起了,只是——”她咽了一下,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。
老郑放下茶盏,声音直接又粗粝:“别含糊,梅儿。说清楚。你要午夜福利视频帮还是不帮?”他靠近了点,呼吸里有盐分和河泥。
梅儿看向窗外。桃花瓣在风里打旋,像散开的纸钱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手抖得厉害,纸边都磨白了:“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我念给你们听。”她的唇动得慢,仿佛每个字都沉在水底。
信里的字是斜的,笔力忽重忽轻。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老郑的眼里出现一道白线,像刀划过的海面。
“‘若不得见,便将名取于阁’。他写得很快,末尾只留了两字——‘归来’。”梅儿把纸推到桌上,指腹在字里停了一秒,然后猛地抽回来,像怕烫。
吴娘伸手去摸那纸,指尖碰见的却是一圈干枯的印泥,像被捏碎的时间。她收回手,声音忽然柔软,“你把孩子抱着多久了?”这一句出得轻,却比任何责备都沉重。
梅儿的眼睛忽然空了,像井底被挖出一个洞:“五年。每年春天,我都在这儿替他过生日。有人会送来一枝桃,说是从阁外带来的。他们说那是他的形迹。”她说到最后,呼吸卡在嗓子里,像一把门被猛地关上。
老郑的手掌突然拍在桌上,声音大得像锣:“那人是谁?别绕弯子!”
梅儿抬起头,盯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一刻,阁里所有的光都像被吸进去。她把手伸向桌上,顺手从茶里捞出一个小小的物件——一枚小得几乎透明的发绳扣,上面有两道看不清的划痕。
“这不是谁送的,是他留下来的。”她把发绳扣放到陆青面前,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平静:“他曾告诉我,若有朝一日不能亲自来,就把这东西交给人。这东西能辨真伪。”
陆青抬手,指尖碰到那发绳扣的瞬间,面孔僵住了。他的呼吸变浅,手背的青筋意外地高起。窗外一阵风卷过来,几瓣桃花顺着檐坠下,落在地面,染了一个淡淡的环。
吴娘忽然站起,椅子声响刺耳:“别再绕了。你们说真话。”她的语气像掷地有声的算账,不容回避。
陆青的声音爬上来,是学堂里那种被训练过的温吞:“梅儿,我曾许诺。可许诺并不能抵过时间。若要责怪,只怪当年的我太年轻。”他说完,嘴角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。
梅儿笑了一声,笑里有着意外的肃穆,她把那发绳扣夹回指间,像把一片骨头扔回原位:“他不是你的。你知道这话的为什么刺人吗?”她的声音里没有仇恨,只有一个事实轻轻落下,让人的心突然空了。
桌子底下,茶盏翻了,茶水沿着缝隙渗进地板,发出缓慢的吸声。古旧的地板吃掉了声音,也藏住了真相。
最后,梅儿站起,外衣的边缘带着一片潮湿的桃花瓣。她把那张信折好,塞回怀里,步子不快,像是走过一段长长的巷子:“既然不是你的,那就说明,从一开始,这个阁,连名字都是偷来的。”
外头风更大,桃花被吹进来,打在窗纸上两下,像敲门。陆青的脸色变了,他没有再说话。
窗下,一枚桃花瓣飘进茶水里,慢慢沉下。像一只小船。像一枚秘密。
吴娘抬手,把窗帘一拉,脸上的灯光被割成两片。她看着梅儿,声音像把一把旧镰刀磨响:“那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梅儿站在门口,肩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她背过身,把门拉开,外头的风把桃花一并挤进来,盖住了阁里的光。她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“叫青。”门声合上像一记干脆的钉子,钉进了每个人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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