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廊檐上像细密的针，轻打出一摞又一摞的时日。贾宝玉坐在池边的石几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枚常带的通灵玉，指节带着被雨湿了的凉。灯从屋里探出一角，光柔软像人话说到半截停住。风把芭蕉叶撩动，叶尖带着水珠，像眼睛眨了两下。

林黛玉缓步过来，脚步不着地声。她衣襟微湿，袖端拧着一小块白绢，绢上有几处淡淡的花香，是她才洗过的。她的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：“宝玉，借一步说话。”说完不等回答，把手里的小锦盒放在石几上，指节颤了一下，像怕惊了什么。

宝玉低头看了看，伸手去摸，那锦盒的温度比石几暖一分。他的语速短促，像把话咬了来回再放下：“黛玉，里头是你新绣的？”他的话里有期待，也有习惯性的轻笑。

黛玉没有笑。她把唇抿得很紧，像把话攥在掌心，长条的声音从指缝里溜出来：“不，是别人留下的。你看看。”她把盒子推近，箱底露出一角白绢，绢上压着一张细小的折纸，折纸边缘带着未干的泥点。

正说着，王熙凤来了。她一进门就像把门的节拍提快了半拍，手里挟着一张公文，眼神像刀子。她的词短促，直切要害：“别做矫情。那是院里定下的事，下个月送走小倩。你们这些人有空谈情，院里人要生活。”她把公文一摔，纸拍在石几上，声音沉，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量。

宝玉伸手去掀那折纸，手刚碰到边，黛玉猛地把手收回。折纸像被风吹起的薄羽，打开后，只有一方小小的绢帕。帕心压着一撮细小的胎发，短得像一根发草旁的蚜虫，还夹着一枚小小的印泥印——两字刚劲有力：“宝玉”。

那三个字像冷水浇下。宝玉的手放在绢帕上，指尖立刻失了力气。黛玉的脸色像被雨打湿的莲瓣，渐渐褪成白。她的声音低，像掉进深井：“不是你的笔，是别人的笔。”这句话薄得出奇，却在雨声里砰然响起，像一粒石子把水面打出无数道圈。

熙凤沉住气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送走的是她的命。这不是你们嬉闹的本事。”说完又扔下一句，像往已经裂开的罐子里加了盐：“院里要安稳，不能有祸乱。”

院里的侍卫从廊外探头进来，粗声粗气：“老爷吩咐，外面有人说要见宝二爷。”他的口音像砍木头，一刀接一刀。那声“有人”像个告示，压在每个人的胸上，呼吸都被挤进了窄缝。

宝玉忽然笑了。笑轻得像被风吹走的纸片，又像有人在夜里把你枕边的名字念了一遍。笑声过去，留下一阵更寂静的东西。他把绢帕折好，放回锦盒，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按在一阵尚未散尽的痛上。他站起，走向门口，脚步却是慢的，像在拖一个不肯跟去的影子。门环被人外面敲了三下，敲得缓慢而有力，每一下都像是在收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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