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铜钱，敲在窗沿。门廊的灯泡发出低沉的黄光，墙上茶缸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，像呼吸。林悦一只手抹着桌面，另一只手在铁壶把柄上拨了拨，指节缝里还残着夜市买来的薄荷叶的绿色。

她把茶叶摊在硝瓷碟上，指尖轻触每一片叶缘，像在分辨人的脉。厨房里的灯泡嗡了一声，她的肩膀微动。没有回忆的喧哗，只有动作传来信息：熟练、温柔、谨慎。她把一小撮陈皮放在掌心，等它在掌心里泛出热香，像等一个人点头。

敲门声粗且急。门被一把推开，一个老男人搀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。老男人声音像砂纸：“快点，姑娘，救个命。我女儿哑了，喉咙肿起来。”言语短促，像刀切过布。一听腔调，林悦知道他来自江南外的老街，带着一点歇后音。

旁边走进来的是陈医生，西装笔挺，围着围巾像条窄长的解释。他迈步的节奏是学出来的。开口便是一长串判断：“按现代医学来看，这更像是急性喉头水肿，除非有毒素介入，否则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他的眼睛却在扫那些旧式罐子，像在搜证。

老男人不耐烦，砸了砸拐杖：“别瞎说了，没时间讲学，姑娘，救人要紧。”他说话像抖落灰尘，直接而粗糙。林悦看了看两个对立的脸，收起手里的陈皮，声音不大也不急：“先把她靠着背坐稳。不要动脖子。”

她动得像做手术，动作分明：温水，低温冲泡，一把小瓷匙，一次次翻叶。屋里充满了茶香和被热水撕开的叶子的脆响。每一个步骤都按节拍走，像在和时间赌气。灯光下，她的眉尾有了硬线。

当她揭起那只旧锡壶的盖子时，发出了一声轻脆的金属响。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的掌心，冰冷而小。她低头，看见一枚小小的银牌，边缘磨得发亮，正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字。她的指尖失了点力，茶水在碗沿泛起一个小圈。

老男人的手抖了一下，半想伸来抓回银牌，但又缩回去。陈医生的眉毛抬得很高，话语变得更慢：“这——似乎是……”他在找词，像在拼一个不愿意成立的假设。林悦没有等他完成，她把银牌翻在掌心，声音像压低的钟：“这是我的母亲戴的。”

空气瞬间瘦了。年轻女人咳了一声，嗓子里仿佛夹着玻璃渣，红色被一次不全本的抹布接住。老男人的脸皮翻了两下，像是要把某个名字吞下。他狡黠地笑了一声，笑里带着老街的寒意：“老东西，一直随身的。”

林悦的手指边缘起了白茧，茶汤在她手边安静地冒气。她把银牌放回桌面，声音平静得像下棋：“那天你最后给她喝的，是谁泡的？”老男人闭了口。雨打在窗上，声音像倒数。她抬头，看着他。屋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一片空白。

他笑了，但笑声里没有热度：“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了，只记得有人拿了钱，叫我给她端杯茶。”林悦看着杯里漂浮的一瓣茶叶，像是看见了被抛弃的证词。她把杯子推得更近，指尖按着银牌冷冷的边：“别让他再喝第二杯。”外面的雨忽然紧了，像有人把时间拴紧。门口的重量声响是脚步，或是要来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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