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的风把帐篷的帆布拍出干裂的声响，像节拍器。马厩里传来一阵嘶鸣和烟草的腥味，灯油的火舌在灯芯上颤动，影子被拉长又缩短。宋婉宁把披风的边儿整了一下，手指在粗糙的缝线里停了两息，像是怕惊了什么东西。

帐门被人从里面一拉，风把帆布掀起一道缝隙。男人的身影先出来一截，粗布的袖口带着尘土，鼻梁处有一道旧疤，眼睛却在阴影里黑得干净。阿图没有行礼，他把手里的长鞭顺手搭在膝上，声音低而短：“进来吧。别让风把人吹乱了腔调。”

她进了。灯光把她的影子压在地上，像一张翻开的书页。宋婉宁放下披风，整个人仍像被缝合得很严实的衣裳，言语缓而稳：“谢陛下的安置。旅途已久，微臣…不，微妾稍事歇息便可。”

阿图哼了一声，手翻桌上的碗，碗里剩些凉汤的浮油。他的语气不客套，短句像石头敲击铁板：“你不是回来的妾。你是和亲的公主。别自找称呼。”说完，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桌角的一只小布团上。

宋婉宁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下，那布团被油灯烤得褪了色，边缘有缝针松开的迹象。她站得再稳，也无法把手指的颤抖完全藏住。她记起小时候母亲在冬夜缝补衣服的样子，记忆细碎，像针跟线能穿越的那种。

阿图伸手把布团推到她面前，手指很慢。动作里没有招呼，只有意图。他低声说：“这是你家的东西。我当年在那场火里捡到的。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
她伸手去摸，指尖先碰到的是粗糙的布纹，然后是一小撮已经干硬的头绺。那头绺被一根黄色的细线缠着——是宫里的黄色，细而沉。宋婉宁像被人从胸口抽了出一把针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连灯火都像向外抽气。

她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，像翻书卡住最后一页才出来：“这是……怎会在你手里？”

阿图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收回，手背上两道淡淡的烧疤像地形图。他的眼神里有种地表裂缝般的冷静：“那年你家在夜里丢了火。有人哭。有人堵住哭声。那时候我只是个带兵的，闯过去时只捡到这些——”他指了指布团，“还有那孩子的鞋垫。”

他把鞋垫摊开，鞋垫的里侧缝着一张薄纸，纸微微发黄，上面有几个字，笔迹歪斜，像在颤抖中写下：婉宁。

这三个字像一把小刀在她腹里划过。宋婉宁的手指直接搭在那纸上，纸的温度冷得像石头。她想叫她父亲的名字，想恨，想问为什么当年没有人来找她，为什么她被选中坐上这条去路，为什么这纸上烙着她的名字却从未有人说过。

阿图的声音很轻，他不看她：“有人说你死了。有人说你逃了。没人说你被带走。”他把那小小的布团放进她掌心，布团压着她掌心的纹路，像一个突兀的印章。他的眼睛终于落在她脸上，“我留着它，是等有一天，真相的人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
灯光里，她看见自己的手心里，黄色的线头正顺着指缝往外溢。风又一次把帐门掀开，帆布的缝隙里进了夜的寒意。宋婉宁合上指，布团在她掌心里微微出声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出皮外。她抬头，眼里有一种新生的沉重：“你知道真相吗？”阿图的笑没有温度，短促而干：“知道一点。够你不能又回去了。”

外头的风像刀。帐内的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歪斜。她把布团抱得更紧，像要把它藏进胸腔，使之与心同步跳动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因为她听见外面，马棚里，有小孩子的笑声——那笑声软软的，带着不属于这里的腔调，喊着一个她从未听过却又像骨头里刻过的名字：

“婉儿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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