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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蒹葭染成一片灰。风从水面过,带着冷和湿,像人突然翻了个身,把床单抽掉。苏晚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白布,指尖能闻到布上剩下的烟草味。她走得很慢,步子像是怕惊动什么,又像怕自己一脚踏空,掉进过去。
岸边的芦苇高过她的头,叶子相互擦着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里头念叨。她停住,眼睛盯着一处低洼,那里水深得发黑,像一个还没说完的秘密。她的呼吸匀了又乱。手在衣襟上摸索,摸到一枚早已褪色的木扣,指节发白。
"来晚了。"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声音里有盐和沉淀的苦味。苏晚没有回头,知道是谁。阿大站在她身后,双手撑着一根长棍,棍头挂着几缕湿草。他的眼睛不像话,像两个小石头,眯着。
苏晚的声音收得很低,像是怕惊跑了什么东西:"没能早些来。"她说得平静,但句尾碎开了。她看着水面,似乎想从那里捞出十年前的样子。阿大舔了舔唇,嘴角带着乡音:"都那样。回去还不是一摊子事。你——"话被芦苇挡住,他抓了抓帽檐,话又不说了。
他们之间有一段沉默,像潮来潮去。晚风填满了沉默。苏晚弯下腰,指尖穿过低垂的叶子,摸到一截红。那不是红花,不是鲜血。是布。小小的一条,被人结在芦苇上,边角发黑,像被水咬过。
她认出那条布。十年前她给妹妹编过一条同样的绸带,绑在妹妹的辫尾上,笑说像河灯。她的手指顺着布的褶皱震了一下,指甲里带着泥。阿大的眼神越发凝固:"别动。咱这地儿,命薄的东西,别随便拽。"他说话像敲木头,短促。
苏晚没有听阿大的劝。她把绸带抽出,绸带后面有个小东西。她揉着,揉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牌,边上有擦掉的字迹。她先是看不清,然后眼眶里像有东西被点燃。那字是熟悉的,扭曲得像被水泡过:‘小言’。名字下面,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刀刻:"别回头。"
字像冷水浇下来。风一下子停,芦苇也停了。苏晚的胸口发紧,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来揉着她的心。她记起妹妹笑着把胖手指塞进她的掌心,说要去河里捉鱼,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她一篮子。记忆像芦苇的根,一拽就疼。
阿大抽出烟,火光在暮色里亮了两下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:"那年后,水里常有东西飘出来。人说带着字的,带着小孩的玩意儿。咱镇上,见了就埋了。有人不敢看,有人看了就哭。"
苏晚把木牌紧贴胸口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有牙齿里像咬着冰渣。她的手发抖,掌心贴着布,能感觉到一点点坚硬的纹理。她突然回头,望着那条路,通向村子的方向,灯都昏了。风把灯芯吹成短短的白线。她的脚步却没有回头的力气。
阿大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软:"你若想知道,去看南埠头。那儿早晚有人传话,河边有人说话,风会把事儿带到耳朵里。"他又咳一声,像把话吞回肚子里。他不是想吓她,他是在提醒自己也怕的东西。
苏晚把木牌放进口袋,像放一块石头。她站起来,芦苇在她身后像一群人的背影,随风摇摆。她走出几步,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被夜色半吞的水面。水面上,有一处亮点,像灯,却在水下浮动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嘴里冒出一句话,低得像可以被水吞下:"别回头……"那是木牌上的字,也是她自己还没敢吐出的请求。
她迈开脚。每一步都像在踩着旧日的错。风又起,带走绸带的边角,带走她的呼吸。她走向南埠头,脚印被水沿着岸边慢慢吞没。照片、绸带、木牌,像一串没系牢的念头,一节节滑落。她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,只知道一种声响——像人把名字放进了水里,然后摁住,直到连回音都变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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