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刚落，教室里像被抽干了气。荧光灯低低地嗡，白板上粉笔字还冒着灰。林浅背着书包，站在最后一排，手心有点凉，指甲缝里是干裂的墨渍。

顾老师把卷子摞成一小摞，放在讲台上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课文：“留下来，林浅。把这些错题抄十遍，抄清楚，抄完把承诺书签了。”

林浅点头，动作慢。椅子靠背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弹响，像被扶正的怒意。窗外有风，带进来操场上篮球皮摩擦的声音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节奏。

高强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笑里有嚣张：“这回能抄出点脑子来吗？”声音短，像用刀擦过玻璃。林浅没有看他，只把笔塞得更稳。笔尖在练习本上留下一行歪斜的数字和他呼吸的痕迹。

顾老师走到他桌边，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，声音里多了点温度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：“这是你家长签的联系方式。明天八点，带家长来谈。学校有规定，连续三次不达标——”他停了，指尖在纸上拂过一个名字，“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会考虑转学安排。”

“转学？”林浅的嘴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被拉长的缝线。胸口仿佛被人用手指按住，空气变浅，浅得能听见心跳在牙缝里碰撞。

顾老师又抽出一张小票似的东西，像不经意地晃给他看。林浅下意识接过，摊开是一张工地发薪的回执，名字是“林志军”。字迹工整粗硬，边缘还有泥点。林浅的手指触到那泥点，感觉像触到了某个他不愿承认的真相。

教室的光像被拉长了，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瘦长。他记得父亲夜里回家时脚步的节奏，记得厨房台面那只被打翻一次又一次的饭碗。记得有一次父亲在他错了一个算式后默默把收音机调小，像在把声音藏起来。他想解释，但喉咙里是一堵墙。

“你知道你爸今年多给家里贴了多少补贴？”顾老师问，话不重，但像数钉子。“他每个月给你买的那些辅导书，都是在工地上挤出来的。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你推迟过夜班？”

林浅的胸口猛地一疼。笔滑了一下，墨水在纸上炸开一朵黑点。那个黑点像炸裂的心，扩散。高强哼了一声，顾老师眯着眼看他，像是在看一张还没干的地图。

林浅把承诺书推到面前，笔在指间颤了一下。他不是没读过“努力”等空话，但这一次，纸上的每一个字像都被父亲的泥点烙过。他按下笔，签下名字的时候，手背的青筋鼓起，声音很小：“我会努力。”

签完，教室里又回到那种被抽干的寂静。林浅把那张发薪回执折好，塞进书包的最里层，像藏一块远远的石头。他起身，拉上书包带，门在这一刻被推开——门缝里出现一双沾着泥的鞋尖。光瞬间倾了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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