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灯泡像一只老鼠的眼睛，晃动着，发出低弱的黄光。空气里夹着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，还有一股被关了很久的汗味。林汐停在台阶口，手指探了探冰冷的栏杆，脚步收得很轻，像是在把自己缩成一团，怕撞醒什么沉睡的事情。

江老头已经把箱子摆在桌上，箱盖半开，里面盖着一层发黄的纸。灯光越过纸缝，投在他脸上的皱褶里，像刀口。江老头不看她，只是把手搁在箱沿，手指粗糙，节节发白。

"先看看，"他声音像磨刀石。短句，别无余音。那声音里没有客套，像是下了最后的赌注。

林汐伸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，纸的纹路像干裂的皮肤。她没有立刻打开，手指在边上绕了一圈，像是在听纸的心跳。然后慢慢掀起，一丝灰尘像飞蛾扑了起来，绕着灯光打了个圈，又落下。

纸里是一页页小册子，折叠的目录上有一行行名字，墨迹已经晕开，像被泪水洗过。林汐看得很清楚，那一列字像冰一样爬过她的脖子。她的名字排在最后，旁边，写了个日期：今天。

空气一瞬间凝住。短。灯泡嗡了一声。

江老头抬头，嘴边的笑像老树皮。"你以为我会把这些弄丢？"他咳了一声，像是在摆脱旧烟的味道，才慢慢说出第二句话，话比刚才长，像在解释账本。"错过一次，是偶然。错过两次，就叫计划。你家的那些事，不是火，是人。懂不懂？"

林汐没有回话。她伸手到册子底下，摸出一团布，布是红色的，褪了色，边角有烧过的边。布上有一点深褐色，像是干了很久的血。她认出那缎带的打结方式，是她小时候妹妹扎辫子的方式——三次交叉，最后一圈系得太紧。

她的手指震。短。她把缎带拿到鼻前闻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记忆的幻觉。缎带里仍有一股粉末，像是灰烬，又像是被揉碎的花瓣。林汐的视线掉进那个粉末里，时间像裂开了一道口子，过去的影子从里头挤出来。

"汐儿，别翻那些——"小周的声音从门口溜进来，低而急，像被绷紧的弦。小周的手指不停搓着钥匙，语速快得像在把话塞进缝里。"老江，你别吓她。"

江老头哼了一声，放下烟杆，眯起眼。"怕什么？她该知道的，早晚都要知道。"他说得干净，没有留白。

林汐把缎带放回掌心，轻轻松开第一个结。手在动作上沉稳，像机器，但指尖传来的温度把她逼回了五岁那年，逼回那个夜里有灯，有笑声，有被紧握的手。结开了，缎带落下。落在桌上，像一条小小的船。

她把最后一页抽出来，纸上除了名字之外，还有一行小字，潦草到像刀划："留下的人，带走的人，一笔勾销。"字下有一个符号，不像签名，像是被烫过的印记。林汐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碰了一下，疼得不该是现在的疼。

"你们说得好听，叫勾销，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每个字都有金属的边。"勾销的是人，还是记忆？"她看向江老头，眼里没有火，但有一种寒静的锋利，像冬日湖面。

江老头抽回视线，笑得短促。"记忆可以烧。人也可以不回来。"他说完，灯光把他的牙照出白边。小周一下子捂住了嘴，像是怕漏出声音会把什么揉碎。

林汐把手伸进箱底，摸到一个小匣子，匣子里躺着一张照片，背面被烧出一个黑洞，洞边的纸焦糊，像被风啃过。她翻过来，照片上的人并不全本——一个小小的黑洞把脸刮去，像被锥子穿过。

她把照片贴在灯下，黑洞透了光，灯光穿过，照片里的背景变清晰了。那是一条街，她记得每一块砖。街角有个旧牌匾，牌匾下有一只鞋，鞋上缝着和她缎带同样的线迹。她的手指点到那一道缝。指尖摸到的是干燥的盐。

在那一刻，地下室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，冷风从口子里涌入，带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吟。林汐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像是一个名字从远处被重复呼唤。

她合上匣子，动作很慢。然后抬头，看着江老头，声音里带着不再回避的分量："既然你们记得，既然你们留下证据，今晚一个也别想睡着。"她的手握紧了那条缎带，像握住了一个小小的祭品，像握住了通往结局的钥匙。

江老头的笑消失了。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不适合他说出的东西。小周退后一步，脚碰到旧木箱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，像是告示。灯泡嗡地一下，像被点燃也像被熄灭。

林汐将缎带放在唇上，闭了下眼，轻声呢喃："潘多拉。"声音像刀片划过空气，不厚也不薄。缎带在她指间颤了一下，随后滑落，落在那页写着她名字的纸上，把名字一分为二。

地下室里只剩下纸页上那条被分割的名字。灯光照在纸边，影子伸长，像是要把纸上的字吞进黑里。林汐伸出手，指尖在那条裂缝上画了一个圈，圈里仿佛有未知正在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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