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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院子里还留着水的声音,像被打湿的丝绸摩挲着屋檐。展宫眉坐在窗前,手里是一件未绣完的衣襟,针尖在黄灯下反复穿过布眼,像在量呼吸。
她没有看外头,只听见脚步匆匆。门缝下卷起一股冷气,卷着泥土和木屑的味道。老仆人秦三拽着衣袖进来,鞋底拖在地上,发出短促的擦声。
“姑娘,院外有人送东西。”秦三的话像磨刀,粗糙里有急切,“说是昨夜在荒沟捡到的,叫我交到你手里。”
展宫眉指尖停了一下,布料在指间微微抖动。她的声音平,像翻书的页码:“放桌上。”
秦三把包袱摊在矮桌,动作笨拙却不敢大意。他的手指边有老茧,指节白得看不出血色。他瞟了瞟姑娘,声音又低了:“都说那处水浸得厉害,死人也带不稳。府里有人说,昨夜你信里提过的那个名……”
展宫眉没有回头。针落下去,布面又鼓起。屋里只剩缝针与心跳的节奏。她将包袱拉开,绸缎里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口里塞着一张折得卷角的纸。
那纸张一掀开,三个字像冰被抬起。她看清的速度慢且无声,好像时间在这盏灯下被割断:他还活着。
空气沉了。秦三的呼吸也收回去了,哽在嗓子眼里,像被湿布掩上:“姑娘——这上面,还有人写话,字歪歪扭扭,像孩儿的手。”
展宫眉的手指颤了。她把纸又折回去,像是把声音塞回缝里。房间的光线在她掌心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像刀口。
她放下绣帕,站起的动作很慢,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她走到床边,床下有一只旧箱,锁着。她伸手,敲了两下木箱,敲声清脆,像叩问。秦三站在她身后,手心冒汗。
“这字是谁的?”她问,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一段律条。
秦三吞了口口水,村里口音把句尾拉得长:“不知道,姑娘。传言是个回夜走路的男孩,看见谁去扔东西,就跟着捡回来了。”
展宫眉把布鞋贴近胸口,布料的旧汗味和雨后的土气混成一块。她的呼吸浅,像灯芯在颤。她伸指抚过鞋跟,指腹掠过一处脏污,那里有淡淡的血迹,干了又开裂。
记忆像潮水返涌。她在春夜里抱过一个小小的背影,背后带着薄薄的头发和黄泥的味道。那回忆很深,但她从未用声音去确认过它的存在。
“谁敢骗我?”她低声,声音里没有颤,但刀刃般冷。那句话像把屋里的光切成两半。
秦三抬眼,眼下的血丝像老树的纹路,声音粗粝却诚恳:“姑娘,若真有人骗您,咱们就去问。他若还活着,不会就这么丢下东西。”
展宫眉把纸条折成细长,插进鞋里,像把一条短小的讯息藏进胸腔。她转身,向门口走去,脚步没有声,像猫步。门外的月色被云掩了一阵,黑暗像被拉紧的弓弦。
走到门槛时,她停下,手按在门楣上,指节泛白。屋外传来隔壁小院孩子的低唱,曲很轻,像针扎在布上的声音,词只唱了一句,断了又接:“宫眉——”
声线细小,像被泥土埋过的骨头敲出的声音。展宫眉回头,灯下她的侧脸像一页刀刻的碑。她把小布鞋捏得更紧,脚下一滑,像被某种旧习惯唤醒。
门开了一条缝,外头的月光像冷水泼进来。她把鞋挪进怀里,一只手拉紧衣襟,像把一个空洞扣回身体。
门缝外,有影子在等。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贴近,带着泥土的甜和凉:“宫眉,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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