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户的胶条一圈一圈往下滑,像在数秒。教室的荧光灯嗡得低低的,桌面上有被磨薄的铅笔尖和一点点粉笔灰,像干了的雪。钟表在角落里咔嗒,声音比学生的窃笑还准。
小康把指节抵在课本边缘,指甲里夹着黑色的污渍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眼睛盯着页码,眼皮一跳——像是有话要叫出来又被舌头吞住。笔在手里搓了三下,最后还是放回笔盒,盒盖合上时发出很小但清脆的响声。
刘老师的脚步从走廊压进来,鞋跟不急不慢。她把课本放在讲台,拢了拢围巾,声音平稳而利索:"Pageonehundredandthirty?two.Listenfirst,thenyouwillspeak."她每说一段英文,句尾都会故意放慢,像是在标注谁能听懂谁不能。
阿三靠在椅背上,眼神里带着不耐:"快点,别让我睡着。"说话带着南方口音,字短得像被刀切过。小米在旁边低着头,手指不停转着橡皮,像在转运气,声音却是快促的:"别闹,别惹老师。"她每句话都像是预约了紧张。
刘老师翻到作文本,随手抽出一页,纸角折着学生写字的密密麻麻。她没有马上念题目,只是用笔背按着那一行字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——最后停在小康的脸上。她把笔放到唇边,像在衡量哪种发音更合适。
她念起来,声音平但有重量:"Mymotherpackedhersmallbagandclosedthedoor."语句很平,像是天平放下了一样。教室里的声音被抽走了,只有雨声像一只手在把大家的喉咙按住。小康的手指头突然僵住,指节泛白。
有人窃气笑出声,像是干木头裂开。阿三说:"又写那套,戏很多。"话里没温度,像一块抛出去的石子。小康的嘴唇微动,像要说话,又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。他把作文本缩了一下,封面的一角被折过,纸纹映着雨光。
刘老师把书翻到中间,指着一行英语:"Youwrote'closed'.Whyclosed?Useanotherverb."她的中文里有英语的节拍,催促也像命令。她的笔在那行字下划了两道线,动作稳得让人不敢喘。小康抬头,声音是个窄口:"她……没带回家。"
停顿像刀刃。雨声变成了远处破碎的玻璃。有人开始低声说:"不是真的吧?"小米的手抓紧了椅背,指节发白。刘老师合上本子,手背抵着额头,眼皮颤了两下,她把声音放小到只剩课堂的重量:"YouusedyourEnglishtosaywhatyou'reafraidtosayinChinese."这句话不高不低,却像是在把一只旧伤肉翻开。
教室外廊道上一盏应急灯闪了两下又稳住。下课铃响了,声音在大家耳里像被拉长的铁丝,但没人立刻动。小康把作文抽回去,纸的折痕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把书放进桌缝,手指触到一个被遗忘的照片角落,照片上湿了,画面糊成了灰色的影子。
刘老师站在讲台边,用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了几行字,然后伸手把那本学生的作文放回桌面,正对着他。她说:"Learnthewords.Don'tusethemtohide."话很短,像是关门时最后一声。小康看着那行字,手指摸到纸上刘老师留下的一丝湿迹——像是雨,也像不是。
他把照片抽出来,照片背面有一个英语单词,字迹歪歪扭扭:Come.他抬头看向窗外,雨已经停了,雨后的街道像被淬了一遍,路灯甩下长长的光。他把照片放回书里,合上盖子,封面上一笔重重的划过,像人把话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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