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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外细碎地敲着,像有无数只手指在试探老屋的木框。柳青把门反锁了两次,才把钥匙扔到桌上。桌上是一盏坏了半边的台灯,灯罩角落压着一叠发黄的纸。她用指甲挑开纸页,像翻旧账,但动作很轻,生怕触到某个还活着的记忆。
屋里有茶未干的味道,壶盖上挂着一圈水珠。她把热水倒进杯子,杯沿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迟来的心跳。手抖得厉害,不只是因为水热。柳青先是看着杯子,又把视线移回那本笔记——《务虚笔记》。封皮角落有当年的印泥,字迹褪得稀薄。她伸手,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翻页的声音在房间里被放大。页面之间夹着一个小东西,棉质,褪了色,被压得扁扁的。她抽出来,指尖沾了灰。那是个婴儿帽,边缘还留着被子染出的淡红。柳青的手指猛地收缩,像被针扎。
门被拍了两下。脚步声粗重,鞋底带泥。高皓站在门口,雨水在他的肩膀上成串。他看见桌上的帽子,先是愣住,然后把手窝进外套口袋里,像要攥住什么话不让它掉出来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他说话很短,像砍柴的斧头,声音里没有修饰,“十年了,留着做什么?”
柳青把帽子又塞回笔记里,动作慢得像把火苗压回炉底,“记忆也是东西,挡雨也挡得住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像在对着灯说话,节拍有自己的规则,句尾总是拖长一瞬。
高皓走到窗边,雨把他的背影拉成一条黑线。窗外昏黄的路灯下,一辆车驶过,把影子切成几段。他咬牙,才说出一句话来,词语像是从胸腔里剥离出来的,“那天你走得干净利落,没留一句话。人都说你狠,我就——”他停住,像被什么卡住。
柳青盯着笔记本的一隅,那里被咖啡渍圈出一个小暗点,像暗语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笔记本,摸到一条细小的布带,绑着一枚医院的识别牌,上面有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她说得很慢,像在念别人的梦,“他叫皓宇。生于一九九八。走了的那天,外面正下雨。”
高皓的肩膀一动,像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记。声音突然变得干涩,“皓宇?”他先是重复一遍,像是在确认别人的错,“那是我跟你——”话没完就被吞下去。
柳青把识别牌举到灯下,那字被灯光拉长,字迹里有医院印章的斑驳。她的指尖按在上面,像按住了一个判决,“你从来不知道。他死在你不知道的那个晚上,我一个人抱着他,隔着窗看你离开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冷,也有酸,像金属被慢火烧过的边。
高皓退了一步,鞋跟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条黑线,他的脸在灯光下扭曲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这句话像是求饶也像是控诉,带着一种粗俗而真实的痛。
柳青笑了,笑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瞬间的锋利,“你若知道,能回来吗?你那时候只会说两句狠话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”她伸手合上笔记本,两个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,像把一件刀子包好,做了个结。
高皓的手指指向帽子的位置,却无法触碰,那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。他的声音突然小下来,像孩子,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他会记得我,只要我回来一次就够了。”
柳青把笔记本放进包里,包皮摩擦出轻响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外面的雨看得干干净净,那雨像被什么抹去了颜色。“你回不回,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。”她把背影给了他,像最后一块窗玻璃。“他生前最怕的不是死,是被你忘记。”
高皓的眼睛忽然红了,像被灯光点燃。他扑通坐回椅子,整个人瘫下去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扯裂了一道口子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的凉。柳青转身,手里紧拽着包的带子,指节都白了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那盏坏了半边的台灯,灯罩的裂缝里有尘屑在微微抖动。然后她轻轻地把门关上,声音像是把一个生命翻页的声音,屋里只剩下雨,和被关起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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