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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停在四楼的时候,灯泡先是眨了两下,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倦怠的黄。沈苒按着门牌,手掌里有洗得发疼的温度。门缝里钻出一股酸腥,像是被忘在角落多年的柠檬皮,混着潮土和旧布的霉味。
门开时,她看见客厅的光线像被撕开的纸,斑驳地落在矮茶几上。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,里面有一些白色小东西,像是脱落的指节,又不像。旁边是一叠文件,边缘被啃了口子,纸的纤维成了细细的丝,像蛛网。
“苒儿来了?”门口响起老李的声音,粗重,夹着南方的卷舌。他站在走廊里,衣袖卷得整整齐齐,手里握着一把小锤子,敲着节拍。
沈苒看他的指节,灰黑。她的声音是经过训练的,冷静而准确:“你先别动。我想看看是谁先动的东西。”
门开得更大一些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进来,像刀背。房间里每一样物件都沉得有重量,像准备沉下去的船。老李把锤子往桌上一放,动作像放下武器。
“你看这罐子。”他走过去,眼睛凑得近,鼻翼有跳动。声音变了,突然粗里带着小心。“以前你妈收藏过这些。说是给孙子的。”
沈苒伸手碰了碰罐盖,盖子冰。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小小的水印。她把罐子提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光里转动,像被搅动的骨头。她蹲下,细看那些白色小东西,意识在一个瞬间抻长。
“这不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断了。
老李把文件抓来,一页页撕开像翻老账本。那是户口本,结婚证,儿时的成绩单。证件上有半月状的缺口,缺口里的字被啃得断断续续。纸屑掉在地上,像雪一样沉默。
方阿姨从楼下上来,喘着粗气,语速快又带着惯常的八卦调:“别说了,这种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吃了账单,吃了房产证——你们那个做保的人早就……”她还没说完就停了,眼神落在了地上的一张照片上。
照片的一角被咬去,正好缺了一块,那块里是孩子的脸。只剩下嘴角和一撮鬓发,瞳孔被撕掉成一片空白。沈苒蹲得更低,手指接触到照片背后的胶带,那一刻指尖像被针刺。
她记得那张照片。夏天的河堤,孩子在她胳膊里笑,牙齿缺了一个小块。现在空白像个窟窿,把时间也吞了。老李的声音变细了,不自觉地低了半音:“这娃是谁留下的?你妈那时候说要把他带走的……”
沈苒抬头。窗外的风穿过被掀开的帘布,发出像锯齿的声音。墙角的白蚁道出细小的咬声,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她感到胸口被慢慢挤压,像有手指从里头挪开她的呼吸。
“它们吃的不是纸。”她说,声音里没有颤抖,也带不上解释。她把那本结婚证摊在掌心,指尖探到被啃的名字处,那里有什么东西残留——一行小字,熟悉到痛,像旧针割皮:“如果老了,别把我丢了。”
老李的肩膀僵了一秒,然后像是被浓重的话壳压住了,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:“你妈写的?”
她把证件放回桌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屋子在这动作之后像停止了呼吸。她站起,脚步轻,像在踏碎玻璃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缝更宽一些,天色正慢慢收口,远处高楼的轮廓像锯齿。
风把几个纸屑卷起来,带出屋外,带着纸上剩下的半个字。沈苒听见它们撞到外墙的回声。她闭了闭眼,突然想起儿时母亲在夜里缝补衣襟时那股温热的气息,和她低声说的话,像是一根针一直在那里。
她转回来看向桌上那片空白的微笑。冰冷在牙齿后面。她说:“它们不是饥饿。”声音很近,也很远。老李的嘴开了,像想接话,但只有风先答应。
窗外,一条白色的丝线被风拉长,从窗框下穿过去,跨过阳台,尾端钉在楼下那棵枯树的一枝上。丝线上,有一小片照片残骸,像一只被剥去羽毛的鸟。沈苒伸手去,却不敢碰。
老李在她身后低声说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怎么办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所有被啃过的名字排列在桌上,像是在做一道清单。每一张纸边的缺口都不一样,缺口里藏着一个被抹去的指纹。她的喉头像被盐揉过,声音最终出来:“先把门锁上,然后数清。”她说完这句,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门关上,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那一瞬间,屋里的声音都被收进了一个口子。她把手放在门把上,感到手心有温度,也有空洞。窗外的丝线在霎那间停住,然后被风猛地一扯,腾起一片纸屑,像被撕开的伤口。
她看着那片纸屑缓缓落下,落在结婚证被咬去的名字上,恰好遮住了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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