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碎布片一样从屋檐落下,敲打着院里的铁门,发出一阵干涩的噪音。喜鹊在电线上一字排开,叫声清冷而断裂,像有人在屋外不断翻动一页旧报纸。张队靠着车门,手套上有细碎的雪,鼻梁上的红痕在寒风里抖了两下,但他没有把围巾拉上,只是眯着眼看那栋灰墙小屋,似乎要把屋檐下每一处剥落的灰都记住。
门开得吱呀。屋里比外头静得多,厚重,像是把时间也按在了地板上。棺木被搁在厅中央,木色暗沉,盖板挪了一半,露出一张被白布半掩的脸。张队先是没有叫任何人,只把手放在木棺边沿,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低,短,像砍柴的斧头:“别动它们的位子。”
刘医生蹲下,手电的圆光把脸上的细纹刀割开,声音平稳而干净:“尸冷约十小时。面部受力不明显,后颈有异物插入痕迹。”她的语速不急不慢,像是在读一张账单。一旁的老马咳了一声,带着乡间的粗糙口音:“怎么会插喽?咱小巷子里谁对谁不脸熟哩?”
屋内的布置像有人匆匆停下生活:茶杯干涸在茶几,线帽挂在椅背,孩子的布鞋摆在玄关。布鞋的一只鞋里,塞着一片黑白相间的羽毛。张队注意到羽毛后,静默了三秒,目光像刀一样在房间里划过,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切短。
女儿在门口,肩膀抖,声音细小得像是风从纸缝里挤过:“我……我去上炕拿东西,回来看见他就——”她话没说完,手指在背后攥着布料,指节发蓝。张队没有宽慰,只问:“上炕的时候,看到屋里有人吗?”
她摇头,嘴唇发白。老马上来搭了句,话里带着惯常的直率:“孩子这会儿都惊了,别逼她。咱家不是闹谁,镇上也没那种人。”他说话快,句子里夹着方言的音节,像没被磨平的石头。
刘医生把白布掀了更高一点,灯光揭示出老人的面孔——眼皮下的缝隙里,干涸的血像是被时间拉开的褶子。她把手套指着后颈处的伤口,平静到几乎冷漠:“这不是利器造成的单纯割裂。像是塞了东西进去,然后旋转过。留下的碎屑里,有细小的羽毛纤维。”
羽毛。所有人都知道喜鹊会叼走光亮的东西。张队伸手,从老人的半握的手里抽出一条细绳,绳子打着结,结里夹着一张小照片,边角磨得模糊。光线一照,屋里像被冻住了。
照片上是个孩子。孩子侧着头,嘴角有一块小小的泥点,眼睛亮得干净。那张脸出奇地熟悉,不是因为眼神,而是因为孩子手里,正握着一只用木头削成的喜鹊玩具——玩具的尾巴被磨圆,像是经年累月被小手摩挲过。张队的手在颤。他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,像有东西堵在那里。
刘医生抬起头,眼神变了,又冷又清:“谁把这些照片贴在了墙上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,像是试着把问题归到逻辑里。老马指向角落,墙上有一排照片,用黑线连成一串,羽毛被压在照片与墙之间,像是缝合。
张队站起,脚步轻,像摸索。他挨着一张又一张看过去,照片从成年到幼年,人物不同,但同样的喜鹊玩具在不同手里出现。最后一张贴得最高,眼线与他当年照片里的孩童眼线重叠在一处。那张照片上的孩子,穿着破旧的中山装,站在老松树下——是他。
院外的喜鹊齐声叫了一次,声音几乎像是在笑。张队的手背松了又攥紧,照片的两角被他掐得发白。他平静得不像在说话,而是在下命令:“把棺材盖上。别让外头的风把这事抖开。”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张,像是在问自己,也像是在对屋里所有人的未来下判决:“有人想把旧事,缝成新案。”
外头的雪落得更重了,窗玻璃上出现一条条细密的水纹。刘医生沉声说了句:“这案子里,不只有死者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温度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了人的胸腔。张队伸出手,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钉着一行小字,笔迹细微却分明——“给回来的人。”他的指尖触到字迹时,手竟然微微发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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