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破碎的绢帛，挂在竹林里，叶尖还带着昨夜未散的雨。林绝的剑在手，冷得像一条无声的鱼，削开雾气的刃面闪出一线白。他站在方形的练剑场上，脚下的泥土温润，像个听话的孩子，听着每一次踏步的喘息。

苍木子靠着石碑，袍袖叠得整齐，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一支老钟的摆：“剑心要定，莫让外物搅扰。今日不过是走剑，莫再欺身去胜。”

林绝没有答，只有剑尖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炭黑。风把竹叶搓成细碎的响声，像有人在低语。阿豪踢开泥块，笑得带牙：“老子说的就是这话，林绝，你那点小把戏练多久了？还是想在我面前作秀？”粗粝里带着挑衅，话里有刀。

林绝抬眼，眼神扁平而冷。他的声音出奇地短：“练。”

阿豪笑声像敲铁，走近两步，脚步把露水带起半尺。他靠近林绝时，连呼吸都像石头摩擦，粗糙地贴在耳旁：“走，给我好好走一遍，让老子看看这传说中的剑神怎么吓人。”

林绝没有回应，剑随手起，起手式极简，像把呼吸压成一条线。竹影在刃上被撕成条纹，光在指节上跳动。他的动作不多，但每一下都像判决，落下就定了。场子里的空气像被钉住，一点儿也不透风。

突然，苍木子的身子微微一震，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目光从林绝的背影移向场外的林间小道。随后他倒下，像一根被剪断的帆桅，袍襟在地上摊出一朵暗色的花。

时间像被猛地按住，所有人都听见了血落地的沉声。阿豪的笑声僵在嗓子里，转成了低哼。他弯腰，指尖摸到苍木子胸口，带出一条细长的红线。那红线和泥土粘在一起，像被撕开的年轮。

苍木子嘴唇颤了两下，他的声音变得粘稠：“刀——”字还没说完，眼皮就沉了下去。林绝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，寒意从腰眼窜上来。

阿豪抽出胸口的短刀，刀柄缠着浅色布，刀身上有极细的发丝缠住，像是某种暗号。阿豪的手在发抖，他的脸皮抽动，喉结上下滑动：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他把刀举在空中，刀尖上挂着一枚熟悉的银光，正是林绝剑鞘上的那颗小铆钉。

林绝的手像被电击一样收回，他忽然记起那一夜自己摔碎剑鞘时，铆钉掉进了泥水里，没人找到。他记得得很清楚，那铆钉上刻着一个小字——“绝”。他的手掌下，泥土开始裂开，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吐出来。

人群里有人低声嚎叫，有人开始退后，脚步像杯子打翻。有位老仆颤着把手搭在苍木子脸上，不肯相信：“师父……师父你不能走。”他的话像在墙上敲，回声细碎。

林绝感觉自己的手冷得像浸在井水里。他蹲下，把阿豪手里的刀抢过来，刀刃贴着苍木子的皮肤，刃上的发丝在晨曦里像断了的月光。林绝看到发丝下面，有一枚小镜片，镜片里映出的不是他，而是一个他以为早已扔掉的影子——那是他曾经收藏的那枚铆钉。

他抬头，世界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：他的和苍木子的。林绝的声音低得像风在地缝里：“你为什么……”话未成句，他的手却伸向自己的剑鞘。他的指尖摸到缺口，那里曾经空着一枚铆钉。

阿豪抓住他的手，粗声道：“你别装了！当晚是谁看着你？你下毒，你下的毒——”他的指节发白，像是要把话咬碎。

林绝的眼里闪过一瞬不属于他的光，像掉入冰水里的东西突然清醒。他把刀放回苍木子胸前，像把一把旧式的信交还。苍木子的胸口慢慢合拢，血顺着缝隙流下，落在他曾经教过的那条青布上，绽出一个黑色的小口。

林绝把手掌摊开，掌心里有一处浅浅的旧疤，正好在心口下方。血滴落进疤的纹路里，像把一个名字写回原处。他闭上眼，像要把这个世界的噪音都关掉，只剩下冷得能刺人的一声——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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