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，村口的老槐树像一只还在打盹的老人。桃园里是淡淡的蜜香混着湿土味，叶背上的露珠在手指落下的光里碎成细小的银片。陈桃生蹲在矮墩上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还藏着昨天摘桃子的土。桃子堆成小山，毛茸茸的皮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他一颗一颗按下去，听着果肉回弹的声音，好像核里藏着某种答案。

“桃生，今天有客人。”后面传来阿莲的声音，她把围裙的一角擦在掌心，语速缓慢但字字清楚，像课堂上念过的段落——听起来温和，却不带妥协的余地。
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，村支书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份文件，阳光把纸的边角烤成半透明的灰。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官腔，词儿捏得圆：“这是县里下来的，叫生态示范园，要统一规划，有补偿，下礼拜来测量。”他说“补偿”时，嘴角上翘，像是在报利好消息。

桃生抬头，瞳孔里反射出纸张的白。他轻声问：“补偿……多少钱？”话语短，像是用绳子绑着的。

支书翻了翻，念出数字，声音平静，像是宣读天气预报。附近的空气立刻变厚。阿莲的手在围裙上攥成拳，关节泛白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像在控制一个要破口的词句：“那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地。”

支书撇嘴：“规划是规划，拆迁有程序。你们也知道，跟上县里的项目，村里能拿到的补贴多，大家都是共赢。”他说“共赢”像是从课本抄来的口号，没有温度。

有人在院外笑了，笑声里有泥土的粗糙。隔壁的老张挪着步子走进来，嘴里还含着烟，语速快，夹着家乡话：“别听他忽悠，补偿那回事，兜里在他们那儿。你们要是去城里登记，他就把地直接划走。听我一句，赶紧拿钱走人，别抱着这点地挨宰。”

桃生的手在裤袋里摸到一个纸包，纸包里是一沓旧账单和一个小小的塑料薄膜袋，里面响着金属的碰击声。他没有抽出来，声音先从指缝里出来：“阿莲，家里还有钱吗？”

阿莲低头，口气比平时更干净也更硬：“存折在柜子里，去看看吧。”她转身去开木柜，木柜的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嘎，像是一个答案在被扭开。她的手抖得比平常快一步，翻出存折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停在最后一格——余额：8.70。

声音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空气里的蜜香瞬间被抽走。支书的笑消失了，老张的眼睛眯成两条线。阿莲的脸色从白变得像被烫过，唇动了几下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桃生听见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手掌捏住，跳动变得规则而又沉重。

“八块七毛？”支书的官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，“这怎么顶得住拆迁费？”

桃生把存折接过来，手指触到那印着字的薄纸，指尖感到凉。他记得父亲去世那年，也曾把存折按在掌心许久，然后把它塞回枕头底下，像是怕忘了也怕被人知道。桃生站起身，桃园的风挟着花瓣吹在脸上，像有人把日子揉成了纸，一层层撕开。

他走到井边，井水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。把文件放在手心，双手颤得不自然，纸在阳光下显出它的字句。他想把它揉碎，但手指只用力把边角折了又折。支书在后面等着，像个测量尺，准备量他的退路。老张站在一旁，烟蒂扔在泥地上，压成黑块；阿莲在门框里，肩膀微垮，眼里有光却不敢溢出。

桃生忽然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个褪色的纸条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折成的纸。上面只有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：别卖地。纸条湿了一角，好像被泪水浸过。他抬头看向院里那一排桃树，树干上有孩子们削过的记号，有父亲刻下的年轮，也有他小时候绑在树枝上的破布带。天空间隙里，一架飞机的声音远远掠过，像是在提醒着更大的世界正在路过他们的屋顶。

他把那纸条夹在文件里，慢慢折好，然后抬手，把文件递回去。声音平静，却像刀子一样精准：“这些，先收着。我需要三天。”

支书眯起眼，嘴里有嘲讽的动静，老张往后一退，像是看到一条不能触碰的线。阿莲的呼吸终于稳了一些，但手还没松开门框。桃生的肩膀在阳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桃树，有存折，也有那张湿过的纸条。

他转身回到桃树下，弯腰去摸一颗落在土里的桃子，手指沾了些土。把桃子捏破，一股甜酸混着泥的味道在掌心里散开。他闭着眼，把桃肉放到口里。甜，鲜，苦涩淡淡地在喉间留滞——像家的味道，也像一个人最后的赌注。

在他抿动唇角的那一刻，村路上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短促、干净。车灯在转角处映出一个暗色的身影，整个人像个影子凝固在村子的入口。桃生的背脊一僵，手里的桃子几乎要被捏碎。纸条还在胸口，像是一把小小的锚，拉着他往回看。

车停下，车门开了。一双擦得干净的皮鞋落在碎石上，鞋跟敲击出两个清脆的音节。鞋后面的人影很高，领口折得锋利，手里握着一个光亮的公文包。那只鞋子瞥过桃生的脚边，像是计算了什么，然后落定。风停了，连树叶也屏住了呼吸。桃生把手插回裤袋，指尖触到存折的厚薄，和那张父亲的纸条。

他把桃咬下一口，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的时候，他没有抹，也没有说话。太阳把他的影子拉长到车门上，恰好挡住了车轮下的一块小小的发黄证件。那证件被风吹出，慢慢飘到他的脚边，正好停在那张写着“别卖地”的纸条旁——上面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熟悉的印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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