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拍打得急促,像要把整条巷子的声音都敲碎。厨房的灯光淡黄,油烟罩子上沉了一层灰,边缘处积着干掉的汤渍。阿莲坐在矮凳上,手里是半碗凉了的稀饭,筷子在碗里敲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指甲缝里有菜渣,袖口被锅沿擦出一条线。
“吃吧,别等了。”老顾伏在桌上,烟瘤像一粒粒粗沙,眼角的血丝在灯下乱成网。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指甲有点黄。说话不急不缓,但话落处总像砸在硬物上。
阿莲抬眼,微微一笑,声音平静:“我再热一下,您先吃。”
老顾哼了一声,伸手去拿碗,动作突然迟疑。桌上的相框倾斜,照片里儿子穿着校服,嘴角扬得很光。老顾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两秒,然后又转向阿莲,声音里多了股像是要挤出来的东西:“你够忙的。”
阿莲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筷子放下,手指轻轻抚过筷柄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外面雨声里,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珠撞上门板的节奏。她说话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心里衡量过:“忙也是活,不忙也是活。我不想让人说闲话。”
老顾的眼睛冷了。他放下碗,指节白了:“闲话我听着多了。你们年轻人,总有事瞒着我。”
阿莲的背挺得更直了,语气变得更柔和,但眼底有光:“什么事瞒您了?别乱说。”
老顾把手伸进抽屉,摸出一张折得旧的收据。纸边被揉得毛糙。灯光下,字迹歪歪扭扭,是医院的印章和一行小字。他把那张纸摆在桌上,声音不大的像在念稿:“这是八个月前的。谁去过医院?谁打过针?”
屋里静了一秒,像被扯开的布。阿莲的手指在腿上绷紧,掌心出汗。她没有看那张纸,只有声音澄清得冷:“那天是我去,周没空,你知道的。”
老顾的眼睛像被风刮过的玻璃,裂出细纹。他突然放声笑,笑得像嗓子里有沙子:“周没空?你别跟我演戏。别当我耳背。”
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的声音,像是一枚细小的石子落在水面。周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雨水,头发黏着。看见桌上的收据,他停了半拍。
“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周的声音低,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压成一团。话里没有辩驳只有乞求。
老顾盯着周,像是在看一个远走的孩子回头的样子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你告诉我,儿子,你告诉我,这家是哪来的人?你娶的,是不是她?”
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转向阿莲,眼里有些东西要冲出来,却被喉咙硬生生压回去:“阿莲,别卷进来。”
阿莲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一句话上:“我卷进来了三年,你不觉得够了吗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刃——干净、锋利。她起身,椅子发出尖利的摩擦声。她的眼里有点通红,眼睫上挂着细小的雨点般的泪,像是要落却被理性一把抓住。
老顾把收据推到阿莲面前,手指颤抖:“护士写的。你在那儿做了什么?谁给你钱?你说清楚。”
阿莲的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纸的一瞬,像触到了一块凛冽的冰。她没有看字,只低声说:“我把你家照顾好,你不欠我钱。”话里没有怨恨,多像宣判。
周闭上眼,像孩子被打中。空气里有煤气的味道,还有雨水的酸涩。老顾突然站起来,椅子撞到了地,发出响声。他的肩膀一抖,像是要把几十年的话全部倒出来。
“你们年轻人,都学会了演戏。”老顾说着,眼泪在眼眶里慢慢打转,但他又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,不让自己示弱。突然,他把手一挥,几张旧照片被风扫起,掉在地上。照片拍到儿子小时候的笑,那笑在地上翻折,像破了的布娃娃。
阿莲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一张照片的时候,停住了。照片背面,有一个熟悉的笔迹,是周小时候给母亲写的字:“妈妈,家里不会乱。”她的指尖微颤,像被针划到。
老顾看着那一幕,声音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:“你给我看看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阿莲把照片放回去,手按在照片上没有动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我想走。”
屋子里回到雨声,像倒带。周的脸色一瞬间苍白,像被风抽走血色。老顾的眼神像被刀割开,他的胸口起伏,像要把整腔委屈挤出来。
“走?”老顾低声重复,像是不信也不像是质问,“走就走,你以为一声走就把这些年都抹掉了?”
阿莲把手里的布包提起来,肩带磨出一道浅浅的红。她在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目光慢慢掠过茶杯、相框、那把凳子。没有再多说话。她轻轻把门推开,门缝里挤进一线冷雨。
老顾站在那里,像没有重量的雕像。门关上之前,阿莲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疲惫也有决绝。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吞没,但清晰地落在老顾耳边:“别用沉默把我留住,爸。”
门在雨声里合上,回声有点长。老顾的手还悬在半空,像抓着什么没抓到。窗外的雨停了一下,世界像被人用手按了按,沉默又大又沉。老顾慢慢坐回椅子,手里紧握着那张旧收据,指尖被纸边割出一条细线,血珠滴在照片边上,慢慢渗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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