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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里只剩下他和一面镜子。荧光灯把脸照得薄薄的,牙印般的黑眼圈像印章一样坐落在眼窝里。周颂按了楼层键,手指在金属扶手上来回摩挲,像在等一个不来的答案。
回到办公位,荧光灯仍旧亮着,键盘敲击声停了,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和隔壁咖啡机的疲惫喷汽。桌面上一杯凉到结痂的咖啡,杯沿有两道不经意的指纹。他把背包放下,动作里有习惯性的缓慢——好像每放下一件东西,心就少一点重量。
“老周,别当哑巴猴,今晚能不能把PPT发给我?”隔壁的李师突然从门洞里探出头,嗓门带着宿醉的粗糙。话里没有客套,只有效率的命令式节奏。周颂眼角微动,手指没有停。
“马上。”他答得短而准。语速不快,也没必要多说。他继续翻电脑,文件夹像一列列被猎杀的证据,数字与表格排成行列,冷冷清清。
包里有一层厚厚的杂物——工作证、旧名片、几张差旅发票和一张褶皱的便签。那便签滑到掌心时,他的手微微一僵。上面是孩子涂的圆圈、几笔歪歪的线条,右下角歪着两个字:爸爸。墨迹已经因为汗水模糊了一点。
周颂把便签举得离脸不远。窗外的街灯把纸的边缘照成灰色。办公室的每一个音节都被压低,像被胶带贴住。李师的嗓音又从门外钻进来,“你这怎么还不走?人都跑了。”那句话简短,像扔在地上的石子。
他把便签折起来,动作本能却迟钝。手指末端生硬,像被冰过。记忆里那晚他也是这样:说好回家,最后一刻又被加班吞没。母亲的语音信息在手机里一个接一个,最后一条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回”。
他没有回。不是忘,而是每一次想起就像触到一处没有包扎的刀口,疼得会唱出声音来。他把便签塞回包里,手掌用力到发白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是别人把棉被压在胸口,压着。办公室里,一盏应急灯在走廊闪了两下,像心跳失了节奏。
“周颂。”上司的短信终于来了,正式而冷静:明天九点,会议室二。附件是两页字体极小的重新调整方案。他摸着手机屏幕,短信像冰冷的名片贴在舌尖。李师又发来一张他们三个人的合影,配文字:庆祝完成项目。照片里他笑得很挤,眼睛不在镜头里。
他把便签从包里抽出来,摊在掌心。孩子的笔画朝向他,像一条不肯退的伤痕。周颂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,眼底像沉了一层水。然后他把纸叠得更紧,仿佛折叠能让疼痛变小。
周围的灯开始变暗,同事陆续远去,椅子在空旷的房间里划出短促的回声。他站起身,肩膀僵得像旧门轴。窗外下起了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干净而有节奏。周颂把便签贴在胸口,用力到像想把那些字压进身体里。
他没有把便签放回包里。也没有删除任何信息。他站在窗前,听雨的节拍像倒带,一遍遍把白天的自己拆开。最后一声雨落在窗台上,像一只小小的锤子。周颂闭上眼,把那张写着“爸爸”的便签贴在心口,像贴了一枚标签,然后慢慢睁开,眼里映出的是自己的名字——在公司门牌上,字母在霓虹下闪了三下,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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