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上的灯管偶尔闪了一下，像没睡醒的心跳。雨下得细密，打在铁栏上发出干涩的声响，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叶辰肩膀靠着栏杆，手套的指尖已经湿了，指关节白得像没有血的木头。

萧初然从楼梯口出现，外衣湿了半边，头发贴在耳后。她没先笑也没先哭，只把一件小小的灰色毛衣从怀里拿出来，折得很平，像一份证据。她的声音没有波动，像宣读病历："这是他的毛衣。"

叶辰抬眼，眼里是被雨洗过的光。他的回答短，干，有时候比沉默更像事实："他？"

萧初然把毛衣往前推了一点，指尖有力，语速平稳："名字叫初然。两岁零三个月。你应该知道这些，毕竟他一直叫你‘爸’。"

雨声变得更细。叶辰伸手摸到毛衣，布料松软，指尖碰到一个很小的布标。那块布标上有几处被抓破的痕迹，像是小手在夜里用力拉扯留下的。叶辰的指节微颤，他用很低的声音说："我不记得——"

"你从来不记得。"萧初然打断，像念一条清单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未删的录音，像被时间夹在指缝里的灰。"听。"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声音几乎没有高度，但每个字都沉得下去。

手机里传出一个压低嗓音的细小声音，抑制不住的破音。"爸……"音节短得不成句，像风里的一粒砂。叶辰眼皮突然一热，他的手在空中定住，像触到什么锋利的东西。

楼道里有人急促地走过，护士的灯鞋声从门口擦过，带着夜班人的粗糙口音："刘姐说三点报告带来了吗？"声音像外套甩开的褶子。萧初然不理会。叶辰的鼻子一动，空气里有一种他很久没闻到的气味——婴儿洗衣粉混着旧伤口的血。

萧初然把一张折得发旧的出院单按在栏杆上，雨水把字迹冲成了斑点，但有一行还算清楚：父亲栏里写着'叶辰'。她看着那纸张，像在看一件他曾经签过字的武器，眼里没有愤怒，只有冷静的算账："两年里，我一个人带他去复诊、打针、过夜。我把名字写成你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"

叶辰的喉结动了。空气里响起他自己的呼吸，短促，像被掐住的绳。他低头看那件毛衣，那里有一道淡褐色的痕，像是被人摁下的指印。萧初然把毛衣放到他掌心，动作缓慢得像做手术，目光不曾离开他："他最后一句话，是叫你。"

叶辰的手突然僵住，然后像收到了指令一样，抬起手机，录音里再次飘出那个小声："爸……"这次更长一点，随后是一个短促的咳嗽，和一声像是努力过后又无力的笑。"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"萧初然的声音没有变化，却把他逼到了风口。

叶辰的嘴张了又合，像想要捞回丢失的东西。他伸出手，抓住毛衣的一角，指甲陷进布里，掌心传来湿润和热度——不是他的，是别人的。雨把那湿润冲淡，像要把所有证据都洗掉。叶辰忽然低低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干瘪："我……"他停住了，像一把刀卡在胸口。

萧初然抬手，轻轻把手机里最后一段录音关掉，留下一种无法填补的静寂。她把毛衣叠好，放回她的怀里，动作像盖上一个盒子。转身的瞬间，她的脚跟激起了屋檐下积水一圈圈的涟漪，里面映出叶辰的脸——眼角有一丝放纵的裂缝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在背后像一根细线绷断："他死前喊的最后一个名字，是你的。你有时间去说对不起吗？"

叶辰站着，雨打在脸上，他的唇动了几下，像要把那两个字挤出来。屋顶的灯一阵微微闪烁，最后一次亮成全本的白。他的手里，是那件灰色的毛衣，和一个他从来没来得及解释的空位。雨在耳边把世界垂直拉长，叶辰的声音小得像被风吞掉："我不知道。"萧初然走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只剩下那句音频里断掉的"爸"，像一根针，扎在他的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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