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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院子里像被掀翻的时间,大片片花瓣贴在青石上,湿润的香沉在风里。柳青把门推开,指关节碰到木框时发出一声干闷的响,像是有人在屋子里放下了等待。
门阶上有一只小布鞋,鞋尖沾着泥,鞋带被人拽得歪着。她蹲下,手指轻轻滑过,那一抹细小的泥痕在指腹间冷了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胸口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,呼吸从那里错位。
阿顺趿着布拖在院里出现,口音粗。阿顺的眼里有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东西,他低着头,像是怕从她脸上碰到答复。"柳姑娘,屋里……有人留了名册,官差说叫人认领。"说到这儿,他的手朝里一摆,动作笨拙又机械。
厅内的香盘翻了,檀香末儿散在桌面像灰尘。案几上摊开一册薄薄的名册,边角被手翻得卷起,墨迹还没干。柳青走过去,指尖贴上那行字,字迹像刀切在纸上——整齐,冷静,带着刻意的秩序感。
外头进来的是一位衙役,衣袍整洁得像刚被熨过。他的声音像敲钟,平稳无波:"这是本府令,名单依职分排列,与柳家无私怨,只按名册为令。"他将名册翻过,袖口一抖,衣角带出泥点,那黑色比院里的花更鲜明。
柳青的视线在一行行名字间滑动,眉眼里没有声响,但手在抖。她停在一处,距离仿佛瞬间拉长。那是家中老人的名。再往下翻,末页的末行,笔锋更深了一分——她的名字,清清楚楚,写在名单的最后一页。空气里,桃花香突然变得刺鼻。
阿顺咕哝出声,像要把所有话都憋回肚子里。他的眼里有点娘娘腔的怯懦,像个被打散了骨头的老公鸡:"柳姑娘,咱们得走。这名单——"他结巴。柳青没有接话,她用指甲掀起那页纸的边,指尖流出一丝血,淡红在纸上慢慢渗开。
衙役的表情不变,声音却更细:"按常例,带走名单上之人,免留后患。"他的眼中有一种算计式的温度,像冬日里压着的雪。柳青把被血染湿的纸折好,动作平稳得让人害怕,像是在做一件日常活计。
她抬头,目光也很平。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子上,有重量:"名单上写的,是你们的决定。不是我的。"她把纸塞回衙役手里,手指按着那行自己名字,让那一笔一划贴着指节的温度。桃花瓣从屋檐滑落,一片,一片,落在纸上。衙役的手微微一颤,纸上的血渍被花瓣点了一点粉红,像被按在了记号里。
她站起,院子里风起,桃花像被打翻的雪。柳青没有哭,也没笑,她从怀里摸出一根旧发簪,指尖把簪子插进那最后一页的边角,然后抬手把簪尾抵在衙役胸口,声音薄得像刀刃:"这份名单,从今天开始换个归处。"衙役眼里忽然有了新的不安,他想抽回手,却被簪尖的寒光阻住。院子里的花瓣落得更密,落在衙役胸前,落在那一页纸上,像是有人把时间撕成了两半。柳青的手没有颤,她看着他,像是在算账,也像是在宣布兵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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