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薄，雨像有人慢慢撒扯了帘子。院子里断瓦残墙，泥水里倒着半截旗杆，雨点在上面弹出小小的暗影。火药味还挂在空气，和湿泥、焦绸、尸体里的腥气搀在一起，像一张合不拢的脸。

他们把陈平的身体放在了破旧的饭桌上。制服褶皱里有泉水似的污迹，袖口处缝了家里小孩扎头发的红线——一个人家用来缝破袜子的红线。许文把手伸进去，动作很轻，就像摸自己的孩子的后颈。手指抠到了一角硬纸。

“先挖坑。”许文的声音薄而低，像在念条清单：“别让路过的人看到。”他的字正腔圆，话到嘴边总能把锋利磨平。眼角的一道细线紧了紧，像被针挑过。

陆三把肩膀靠在墙上，嘴里嘟囔着，带着他的乡下口音：“挖就挖。谁他妈看不见？”他的话短，刀口似的。说完他把烟头掐在掌心，黑血一样留下一圈痕迹，然后转身拉起铁锹，动作粗而有力。

梅医生蹲下，手指在陈平胸口按了两下，干净、准确，没有任何多余。她抬头，语气像开账：“心跳停了。血色留在右肺下。”一句话，像把人名写成了小本子。她的唇角有抖动，但声音不带碎片。

张海手指不住地磨着那张硬纸。他把它摊开，纸上是一张小照片，边角被水泡开了，像刚从锅里捞出来。照片里是个女孩，绑着两朵小辫子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院子。张海的手指按住照片，像按住一只会跑的虫子。

陆三看了一眼，咒了一句，声音里有点儿空：“狗日的，谁还带这玩意上阵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距离。许文没有说话，但两秒后，眼底像被风吹过，湿了一瞬。

张海突然把照片塞进陈平的胸口，嘴里像念了咒：“你回去，行不行？”声音小得像从地里冒出来的草根。然后他跪下，手指在泥里画了个圈，不知道是圈墓还是圈回忆。

雨忽然大了起来，像有人把帘子一扯。远处传来不规则的哨声，哨声里带着急促，像心跳碰到了石头。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变短，短到切割空气。陆三抓起枪，枪托在泥里带起一股子铁腥。许文抬头，眼神里有个决断的裂缝。他把长短两句话分开，说：“留下一个人看。”

张海的手在颤，照片掉出两寸，贴着陈平的胸口一角，雨水把纸张掀起又压下。他伸手去捡，许文的手先到，轻轻把它摁在泥土里，像给孩子盖被子。谁也没说话。哨声更近。院外的树影里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大，但足够让泥土里的心开始响。照片在泥水里晃了一下，女孩的眼神盯着天，像是等着有人回答她一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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