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院墙上，像被人按住的心跳，滴答一声一声顺着瓦缝往下落。苏杳站在门槛，衣襟还带着湿，鞋尖踏在玄关的青石上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。屋里灯光低，油烟在天花板上拧成一朵晦暗的云。

苏父的手指在案头账本上停了三秒，指腹带着墨，像是刻了一个字。他抬眼，眼神不长，声音先落地再来回打折道：“回来了就好。正好，柳二铺那边来人了，说的是门当户对。”

苏杳的手关紧了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直接看父亲，视线顺着案上的茶盏往下，茶面沉着一圈浅浅的油膜。她说话，轻而稳：“柳家的小儿子年岁不小了？”

苏父仍是薄薄的声音：“年纪差不多。家业稳当，要人带媳妇的样子。三两银子当聘礼，外加进门的器具。你也别急，苏家向来讲的是规矩。”

屋角的丫鬟用带着乡音的嗓子插话，像磨刀的声音：“小姐，柳家人今天就来过，一见你不在，说是改日再来。”她瞥了苏杳一眼，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算计，“老爷说要把那箱旧物卖了，补下账。”

那句话像一条细细的缝，立刻把屋里的空气割开了。苏杳的手指猛地一松，雨水顺着衣袖滴在地上，落成两个小暗圈。她转头，第一次正视父亲，平静里有一条不易见的锋：“哪一箱？”

苏父合上账本，一字一顿：“你进门那年，你娘留的东西，我看着不够用，就拿去卖了。换回的钱，午夜福利视频交了不该迟的税，还了三处欠款。”他的声音不厚不薄，像铁锈上的针，扎得人却不是立刻疼。

苏杳的视线猛然紧缩，像一只被人扣住的手。她走近案前，指尖摸到那本账本的边缘，触感粗糙。她的声音变了，短了，干净：“卖了？”

丫鬟嗫嚅：“老爷说是为了家里好，小姐也……也就不要放心上了。”

门外一个人影落在门框上，脚步没进来，声音却从门栓缝里挤进来。是顾君亦。他声音安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：“坐下来，别站着。你这样站着会让自己看起来瘦得不像样。”

顾君亦的语气里带着城市里人的从容，像早上磨好的笔。他走进来时衣角有雨珠，脚步无声，站在灯下，轮廓被光拉得细长。他看向苏父，笑容里却没有笑：“苏老爷，久闻柳家要娶门第之说，不知今夜是要定下了，还是再等一等。”

苏父看他，嘴角绷出一条淡线：“顾氏承蒙关照，你我各有分寸。”

顾君亦转头看向苏杳，语气忽冷：“苏小姐，你娘留下的东西昨晚我去翻过。那一只小瓷罐，里面缠着一撮发——我记得。你小时候总藏在被褥里，怕丢了就睡不着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安静得出奇，像是念一件旧物的名。

苏杳的手一抽，像被人拉了一下，胸口动了下。屋内静了又静。她记起母亲把那瓷罐藏在箱底，小手指悄悄塞进去，说“别让你爹看到”。那记忆来得突兀，像有人在胸口掰开了一个小口子。

顾君亦把一张纸放在案上，纸上是密密的字，末了贴着他的印章。他的手指贴了贴印泥，指尖还留着潮气。他看着苏杳，平静又冷静：“如果你不愿意，我可以把那箱东西买回去。”

苏父瞬间站直身子，脸上的线条像是被人重新拉紧：“顾氏，此言不当。财物有归属，门当户对有规矩。”

顾君亦的眼神像投进了墨：“规矩，是父亲们摆着的。我只知道，一个人若连母亲留下的一撮发都要看作买卖，家里剩下的也不过是一摊帐。我愿出价，但我不是来做买卖的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声音里有一缕薄薄的决绝，“我只想要她知道，她不是筹码。”

苏父的手指在桌角用力一按，指节很白。他的脸色沉归沉，最后只是轻声道：“那你就出价，顾公子。既然你要当苏家的恩人，记得把规矩也一并带走。”

屋子里刹那的安静像被抽走的风。苏杳抬起手，动作慢得近乎礼貌，指尖碰到那张写了名字的纸，纸的边缘被指压出一道浅浅的弧。她把纸收起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：“不要那箱。也不要你的银子。父亲，你留下就好。”

顾君亦的眉眼弯了一下，像对一个不该被问的谜给了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苏杳的指背，手势短促却有力：“好。你要我等。”

父亲笑了，笑声里有账本翻页的声音，但笑不进眼里：“等什么？人生没有等的资本。”

苏杳站在灯下，手里压着那方纸，像是捏着一枚硬币。雨停得彻底，院子里湿了的青石吸走了灯色，倒影碎成许多小的黑片。她看了一眼顾君亦，视线长了一分，像是在把某个约定刻进骨头里，然后转身向内屋走去，脚步把地上的水花踏碎成节奏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关得干净，也关得像一个结。顾君亦在门外站了一秒，手还放在门框上，指尖沾着微凉的雨意。屋里只剩下苏父翻账的声音，和那只被放回箱底的瓷罐，里面一缕发，静得像被人宣判了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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