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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分成细碎的节拍,灯油的味道在室内低沉地浮着,像一只不肯散去的呼吸。绣房里只剩一盏暗黄的灯,线轴滚落在地,绣针在布面上滑出一道微小的光。阮然的手指在布里钻进钻出,动作快而干净,指甲边缝着微微的倒刺,指节上有旧茧。她的嘴唇抿着,眼神绕着灯芯转,像是在调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她听见脚步时没有抬头。脚步轻,像是随风来的信,落在走廊木板的接缝处。板缝里钻进一把寒气,灯里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短。阮然的手停在半空,针尖仍在布上,带出一个小小的囊捻声。
“别动。”那人靠近,声音低得像窗外的雨,却清晰得能裁断屋内的所有杂音。她看见一个身影从屏风后滑出,白色衣襟湿了边沿,脸色比灯光还要淡。那人行得慢,像怕惊到什么旧物。
她的语气有节奏,像念一首被反复读错的词:“我叫梅姝,不必叫我名。”
阮然合上布,抬眼。她的声音简短,像扔石子,“你来干什么?这里是你的住处吗?”
梅姝笑了一下,笑很小,像把刀埋进了话里:“不是住处。是藏处。这里好藏人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小方巾,红得黯淡,像被月色压过。方巾叠得笔直,边角磨出细丝。她把它摊开,手只是微颤,指甲和布摩擦出细碎的声音。
阮然伸手要去摸。她指尖先触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河边的泥土和酱菜,她昏暗的记忆里有这样一种味。那味把她的胸口敲了两下,像小石子敲窗。她忽然记起孩提时母亲在河边拧布巾的动作,记得拧布时手背上有一个白色的旧伤疤。
屋门被粗着的手推开,带进一股冷干的风。赵典走进来,眼神里挂着命令的锐利,话像砧板上的刀:“把东西拿出来。殿下说,今晚要见她。”他把一枚木牌放在桌上,牌面上有墨印。字不小,也不工整,像年久的笔迹挤在一起。
阮然走近,手指触到木牌的边,指尖感到一处突出的结节。她俯身看清,那结节下的字是她小时候最熟悉的三个字——“阮氏女”。墨迹旁有一道细长的褐色痕,好像被什么湿的东西擦过。
空气像被一只手拧紧。阮然的呼吸变成短句,一个接一个。她咽下一口又湿又苦的东西:“这是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梅姝把方巾贴在胸口,声音只剩铁丝一样的一线:“娘给我缝的。缝在里面,叫我别忘家。”她低下头,手在方巾的边角摸索,像在摸一个能确认存在的人的脸。屋里沉了两秒,门外的雨声像被收敛,只听得见针与布的轻响。
赵典的声音像把刀子往桌上一拍:“殿下命人寻你三日,今夜带回。”他眼角余光扫过阮然,目光陡然冷了。“你还想着过往?宫里没有过去,只有职责。”话落,他向门外瞥了一眼,声音又收窄,“走。”
阮然的手握着那木牌。她想把它抛回桌上,想把它撕碎,想把它递到赵典脸上,但手指却像被胶黏住。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个热点,是墨渍在她皮下发热。梅姝的肩膀在灯下微颤,像一只暂时忘了怎么呼吸的鸟。
梅姝突然伸手,把头上的发簪一掷。簪子在灯下划出一条银色的弧,摔在地上断成两截。断口处露出细致的雕花,花里藏着一处尖小的缺口——阮然小时候在河边做布时不小心留的那处牙印,只有她和母亲知道。空气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,不是瓷器,也不是骨头,而是一个被拿走的名字。
阮然看着那两截簪子,指尖终于动了。她把木牌夹在掌心,像捏住了一枚烧红的铁币。门外有人低声说:“殿下已经回宫。”声音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平静。灯影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,像一张未完成的帷幕。阮然没有说话,她只把眼神放在那两截簪子上,像盯着一处将要开裂的土壤。
雨一直下,屋檐下传来一串滴答。阮然的手指在木牌上按出一个印痕,像在按下一个通往过去的门铃。梅姝抬头,眼里有光,光里是旧日的河,旧日的院,和一个无法退回的承诺:“今晚,你若敢回去,我随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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