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雨声像锤子，敲在铁窗上，敲在锅碗瓢盆上，也敲在夜里每一处没有声息的地方。厨房的灯是暖黄的，桶装水的塑料味在蒸汽里浮着。安维把手按在肚子上，指尖沿着一条细密的血管走，像是在听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他的呼吸很慢，眼睛盯着窗外虚模糊的对面楼，嘴角没有动。

门被推开，鞋底带进两道水轨。小墨脱外套的速度总是急促，像是怕落下一点什么。他把钥匙乱丢在盘子里，声音粗糙：“这么晚了还不睡？”

安维不回头，只把掌心放得更稳，像在取暖，也像在把握住某个不会说话的朋友。他的声音软，但字句整齐：“胎动了。三点二十，像敲门的节奏。”

小墨站在他身后，手指在衣角磨蹭，眼神先是惊过来，又马上收敛成嫌疑：“你又胡扯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记时间了？”他说话短促，像扔石子。

安维转过身来，灯光在他脸上刻下一层薄薄的疲倦。他微微笑，唇边并无戏谑：“我记得，第一次有人叫我名字的时候，外面下雨。”他的话像把窗外的雨引进来，让空气突然密章。

小墨蹲下来，手伸向肚子，指尖触到一阵细微的震动，随即收回，指背发白。他的声音忽然软了，两种语言同时爬出来——控诉和无措：“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会这样？”

安维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，肩膀没有耸。他从冰箱门上的磁铁里抽出一张褶皱的超声单，纸上几个黑白斑块像不愿意说话的证言。他把纸平放在餐桌上，指尖压住角落：“你看到的，只有午夜福利视频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
小墨靠在椅背上，眼里闪过一瞬的慌乱，嘴里却还是有惯性的粗糙：“别搞这些戏。午夜福利视频会好起来的。明早去检查，听医生怎么说。”他说得快，好像用速度就能把恐惧带走。

安维的手滑到纸下，取出一只被洗得只剩下线头的小毛鞋。那鞋头被磨得微微发白，缝线里塞着一条旧收据，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和一个名字。安维把它放在灯下，镇定地说：“有人打电话来，约了下周见面。他说想看看孩子的样子。”

小墨的呼吸变乱了，像被人掐住。他抓起毛鞋，像抓住一根浮木，声音裂了：“谁？说清楚！”他把脸凑近那块毛线，像用力就能把名字搓出来。

安维没有避开，也没有解释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不为求证，只为观察伤口如何愈合。他说得很轻，像在对自己念叨：“我怕他来。我怕他看着我的肚子，然后知道午夜福利视频一直骗了他，或者更糟——知道我曾经以为必须躲藏。”

雨忽然小了，锅里的水气像被抽走了大半。小墨把毛鞋按回桌上，像用力按住一个想要溢出的名字。他的手指颤抖，像要把所有可能的错误都捏扁在掌心里。他盯着安维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决定用哪种语言爱他。

最终他用最粗糙的声音说，几乎不能被听见：“你把所有的秘密都留着，教我在黑里学会摸索。现在别走。告诉我，他是谁。”

安维深吸一口气，灯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。他把手从肚子上抬开，指间夹着一缕刚刚洗净的血迹——不是大块，只是一条像被雨刷过的痕迹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，血迹在木纹里慢慢干了，像有声音停住了。

他说：“他也会来。他可能已经来了很多次，只是我没敢把门打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房间里的空气被扯成了缝。小墨听到那句话，像被刀割。灯泡忽然啪的一声跳了一下，暗影像潮水，向四周推去。

最后的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：安维把毛鞋的另一只从抽屉里摸出来，露出一个被缝进去的名字，字迹歪斜而坚定。他把毛鞋放在小墨掌心，料到他的手会抖，低声说，“你要不要先看，还是先把手心给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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