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低了又竖起,油灯的光像旧日的针脚,在桌上细密地扎成一片。叶霁岚把一页稿纸平整到案头,指尖还有未干的墨迹,她用掌根轻按,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。窗外的风掠过檐角,带进一阵落叶的声音,像有人在楼下翻书页。
敲门声来得轻却急。她没有抬眼,把一枚小印摁在纸边,力道恰好把边角压出一条浅浅的折痕。门开后,先进来的是张大妈,腔调里带着乡下的硬气:“霁岚,别躲着,咱们好说歹说。”她的手里还拎着一只布包,包角磨得发白。
跟在后面的是沈舟,靠在门框上,衣襟虽整,目光有些游移。他声音温和,像念稿:“妹妹,家里人着急,这是父亲的意思,你要考虑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字句放得长,像在为每个字量体重。
张大妈把布包放到桌上,啪的一声,像要把某种沉重压出声来:“说来话短,你还胡写个什么,家里说了,非把你嫁出去不可。”她说“胡写”的时候,嘴里含着笑,但笑里有刺。
叶霁岚把稿纸收进袖里,声音却像灯下的影子,细而不抖:“张姨,写字不是罪。若是你所言,何必背着那包来?”她说话不急不慢,每个字都像把针挑进布眼。
张大妈拎出一张报纸剪贴,粗糙地摊在灯光下。上面有她的笔名,下面是被剪成两行的句子。张大妈用指尖刮着字眼,念得带刺:“‘若女子能自保,何须以婚为食。’你写的这话,像刀子,能伤人。”她念完,笑得更大了,像要把人围困在笑声里。
桌上的风把纸页翻了一个小角,叶霁岚的手僵了一瞬,指尖的墨渍被风吹得发冷。沈舟的声音突然缩短,像被轻轻勒住:“霁岚,局面复杂,父亲念旧礼,乡亲说风言,你也不是没有看见。”他的话像是对着旧案子做注解,试图把她的反驳缓和成一个可以讨论的命题。
张大妈不耐烦了,抓起桌上的一枚小玉簪,簪上有一处细小的裂痕,是多年前她亲手雕出的角落。她把簪子按到叶霁岚面前,拂口而出的,是乡下人粗糙的直接:“嫁人要簪,你要么收,要么滚开。”她用力一按,指关节泛白。
叶霁岚伸手,动作像先前按纸一样平静。她把簪子接过,抚了抚那处裂痕,指头触到碎石感。没有哗众的愤怒,也没有跪下的屈服。她把簪子放在稿纸上,然后用指甲把裂痕沿着旧纹慢慢掰开。薄薄的一条裂缝在她掌心蔓延,再断。簪子断成两半,发出明亮的声响,那声音短而清澈,直接撞进了屋里的空气。
张大妈的笑声停了,沈舟的脸色变得苍白。叶霁岚把两半簪子捧在手心,像捧着一件久违的账单。她没有说话,灯在她手边晃着影。外面楼道里有人脚步远去,像是把回音带走了。她缓缓把一半簪子按进发髻,一半摊在稿纸上,指尖留着血的湿腻。
她把稿纸合上,动作断得像句号。合上的那一瞬,纸边压出一个深深的印,像是把什么拒绝写进了物件里。叶霁岚看着桌上的半截玉簪,眼里有光,但不是寻常的光,她低声说了一个字,短到像一口冷水:“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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