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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温室里的玻璃还挂着水珠,外头的石板路亮出深褐色。灯油在铁灯笼里吐着微弱的光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像被人随手扯成纸片。她坐在木椅上,手里捏着一只小瓷杯,杯沿有一道发暗的细裂痕。
“这杯是你母后常用的。”来人把手套脱下,动作有点迟疑,手背的青筋像老树根。说话条理分明,像在讲病理,又像在念一篇多年未念的讲稿,“那日她泡的茶,里头掺了东西。”
她抬头。目光里没有惊惶,只有把玩玩具时常有的好奇:“掺了什么?”声音轻,夹着不合时宜的慢板,像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。
“慢性药。”他把一枚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桌上,玻璃里半生不熟的液体在灯光里浅浅晃,像脏了的清水,“量小,又隐匿。头脑迟滞、记忆断层,像是‘痴’,像是‘傻’。”他说得干净,像在读一份验尸报告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她把杯口凑到鼻尖,吸了一口,像检查一株生草的味道。她没有皱眉,只是把杯放下,杯沿的裂痕在光里像一条很短的船锚。
窗外的风又起,把温室里湿热的空气拨成一条条。泥土的气息扑进来,伴着旧叶子的霉味。空气里有种要把一切盖住的沉重感,却也把每句话压得更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语速仍慢,但眼神有了温度,像刚刚冷却的铁开始冒出红光。
来者沉了一下气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旧旧的纸。纸边角被翻得毛糙,上面字迹斑驳,最后还有一枚很小的钤印。他放在她膝上,手指微微颤,是白天劳累后才有的颤,学者的稳定里透出疲惫,“这是购买单,供应商的名字和批号都在。签收人——”他抬头,目光很快回避了她的脸,“签收的是你父亲名下的仓库。”
她的手指抠着杯沿,指节白了。寂静里,她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相碰的一声,像细碎的石子落进水里。那一声,把人都拉近了。
“他做过的事太多了。”门外,守门的粗壮侍卫把头探进来,声音像打磨过的铜板,低且粗,“公主,夜深了,别和这些人勾搭。”
她看他一眼,不笑。话像平常,她的语速依旧慢,但每个词都被刀切过:“勾搭是什么意思?”
侍卫愣了,两腮的青筋鼓起。他不擅言辞,生硬地挤出一句,“就是合谋,公主。”
合谋。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。她把杯提起,指尖在裂纹上画圈,最终把那张旧纸摊平在瓷杯旁边。灯光落在钤印上,像一枚小太阳。
她的嘴角动了下,像想笑又像想咬人。然后她伸出指尖,轻轻按住那纸角,一下,又一下,指节碰到纸的声音清冷。她的眼里没有泪,但有温度在涨:不是怜悯,是决定。
“小时候,没人教我怎么藏刀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像在告诉别人如何穿鞋,“我只会把刀放在枕下。现在我知道了该放在哪里。”
话落,屋里更静了。侍卫的肩膀缩了一下,学者咳了声,像想说什么,却又被她一句话堵住。她慢慢立起身,手里捏着那只有裂痕的杯子,杯沿在指缝间磨出一道浅浅的血。血珠滚到纸上,沿着旧字蔓延,像墨渍被吸进了干纸。
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一圈红,眼中有个小小的光亮。然后抬头,目光像冷刀从人群中穿过:“你们以为给我一个‘痴’的名字,就是把我关起来。你们错了。名字可以扣在胸前,躯壳还在。”
最后一句话从她口里出来,像放进了室内最后一根火药。温室的玻璃有一根裂纹在角落里突然扩散,像一只裂开的眼睛。她没有回头,脚步并不急,却让人听见每一步都有节拍,像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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