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斜雨。灯影像个瘦手指，沿着裂缝在墙上摸来摸去。屋里只有一盏旧台灯，玻璃罩上有一圈黑色的油渍，被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。空气里有股青菜和煤气混成的味道，像个不肯离开的日子。

顾一脱下外套，折好挂在椅背上，动作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次的事。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，他用指尖顺了一下，眼睛望向书桌那摊未抚平的信。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却不将它拿起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慢而不耐烦。门缝里伸进一只掌心，像是要把夜也推进来。老李进门，雨点在他的肩膀上跳。他的声音短促，像劈柴——“拿出来吧，别藏着耍什么花样。”

顾一没有立即回应，只用拇指划开信封，纸边碎了一点儿。他的声音沉，像石头碰了一下水面，“拿也拿了。”

信里不只有纸。一个小塑料手环在灯光下反光，白底黑字：母亲——李婉；父亲——陈默。字是医院打的工整字。老李的眉头一躬，像刀子割过木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”他的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检验结果那样冷的实在。

顾一的手指停在手环上，指节发白。他想起一个房间的门被风吹关上，又想起自己那晚睡在楼梯口的泥土味。说话之前，他先咽了口干，喉结动了两下，“我记不得那晚谁在旁边了。”

老李嗤了一声，粗口像硬币落进水缸，“记不得？记不得就能掩着？人不是草，甩开就行。你当年那么自信，什么都敢赌，原来只是眼瞎。”

屋里的声音忽然稀薄。台灯的光晕在手环上跳了一下，像是心跳。顾一把手环放在掌心，指尖像压着一件发热的铁器。他笑出声来，笑带着点干巴的味道，“那孩子的泪，是我流的吗？”

老李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手背按在玻璃上，指尖留下两个湿印。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一条条迟来的名字。顾一把那只手环塞进抽屉，抽屉里还有一只小儿童鞋，灰白的布面被岁月压出弧度。他轻轻捧起鞋，像捧一件遗失的心脏。

他把鞋贴在胸口，胸口的节奏和雷声一起收缩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东西在干燥地崩裂。门外的雨停了，屋里更安静。顾一慢慢合上抽屉，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响声，这响声像断裂的线。房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，关上那一刻，顾一听见自己名字在黑里被撕成了两行字，掉进了无人的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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