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成线,从屋檐滑下来,敲在青石板上像人在轻声念数。巷子窄得只容两肩擦过,灯笼的光在水渍里晕开。柳枝垂到地面,湿了又起,像在犹豫要不要拂过棺木的布。
棺木放在堂前的石台上,黑布重得贴着木纹,抬棺的男人们低着头,肩上的力气一晃一晃。香灰里夹着飘着的河泥味,煮着的白粥冒着小泡,泡破又沉下去,声音微得像一只被压了翅膀的鸟。
“别站那儿,冷着脚。”抬棺的阿四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裤腿,话短,像拍走湿气。他的牙缝里能闻到烟草味,语气里没有哀怨,只有对麻烦的厌恶。
柳伯拄着拐杖,眼睛在黑布上扫了两圈,声音温和又带着条理:“人在江南,水是条脾气。它能容你,也能记着你。记着比恨还清。”他的话绕在院子里,像烟一圈圈散不去。
江南把手插进袖口,指尖在湿布上摸出一圈泥渍。他看见棺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草鞋,草鞋里嵌着褪色的红线,线头翘着,像被急促剪断的呼吸。他俯下身,手指轻轻触到草鞋,指尖回来了几粒河泥,凉得沿着指缝爬上来。
“是她的孩子?”苏婉站在灯下,声音干得像割过布的刀锋,短句干脆,口气里带着一层抑制的怒。她的眼睛不眨,像一把未放下的刀,“人是孩子,漂在河里,拿上岸就说是她的。村里的人也好奇,不问便罢。”
院子里一时静了。雨加重。每一片柳叶落下来都敲在湿布上,像有更多的手要把真相拍平。江南的胸口有个东西在挤,一下又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有肩膀在微动,像有人在他背上按了两下。
他伸手去掀棺盖。手指先碰到的是漆面的冷,发出轻响。盖子一边起,雨点落进棺内,水珠在暗漆上滚成小路。江南的手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收回。
里面不是成人的躯体。只有一包湿漉漉的布,布角里滑出一只小小的手帕,手帕里夹着一枚银戒指,戒指的内侧有个微小的刻痕,像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竖线。江南看得清楚,那竖线拐出一个他认识的笔迹——他当年学那字的笔势。
他伸指拈起戒指,戒面的冷顺着指尖爬进掌心。戒指里侧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阿江。那几个字像手指把他的名字推回他脸上。他的呼吸收成几声短促的吸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戒指在他手里滑了一下,敲在棺沿,发出金属的清音。声音很薄,但在湿重的空气里像刀刃一样锋利。阿四抬头,苏婉的脸变了,柳伯闭了闭眼。江南突然觉得血在耳朵里翻涌。
他想说话,却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雨揉碎。戒指从指缝滑出,掉进棺里的布堆,静静沉下。水面没有回声,只有柳枝在风里发出一次长长的抽泣,像个把事情记下来的证人。
雨停了一瞬,世界像被等候住了。有人在院外悄声喊了一句名字,声音细得像被压在潮湿土里的指节:“江南——”这声里没有求救,只有一个不能倒回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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