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草梗拂成一个又一个小浪，朝阳在远处把露珠撕出细碎的光点。柳儿把围巾紧了两下，手指在毛线里磨出白色的雪末。门前的土路冻得咯吱，马蹄印里还有昨夜融雪的半透明。她站在门槛外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膜，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有点陌生。

门帘被推开，带出一股陈年的烟和奶香。屋内没人坐着，炕沿上放着几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衣角被风撩得颤抖。柳儿伸手摸到的是一块发硬的布，指尖碰着布上浅浅的一道刻痕——她小时候用小刀划的名字，刀口外翻，像是被时间慢慢舔过。

“回来了。”声音在门口，像投石激起了一圈水波。韩布靠着门框，裤腿上有草屑，嘴角带着干咬的血痕。他躬着身，眼神又快又短，像用工钱斤斤计较的目光。

柳儿转身，脸上先是静止，然后有一阵抽动，她努力让句子平稳：“我回来了，想看看。”

韩布撇嘴，像是不信，也像是在确认什么：“想看就看。别光站着，进来。”他说话的音节硬，少有解释的余地。他的手在门楣上抓了一下，指甲缝里有干土。

屋子里安静到能听见炉灰里最后一点火星。柳儿的脚步小而确定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过去的灰尘抹去。她想要先问为什么，想要先抱住谁，但话在舌尖躺成了冰块。

韩布从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，箱皮裂着，扣子用细绳绑着，箱面缀着几处补丁。他把箱子放在桌上，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开某个封印。柳儿看着他的手，指节粗糙，但动作极轻，好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这是？”柳儿问。

“你以前的。”韩布的声音短得像刀刃，“翻一翻吧。”

她解开绳子，抽出第一件是褪色的围巾，第二件是两只小小的蓝色鞋子，鞋面有被草摩擦出的褐色斑点。鞋跟蹭得发亮，鞋带结得歪斜。柳儿手指颤了一下，不自觉地摸过去，触觉像电一样穿透掌心。

在鞋上，夹着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纸。她打开，纸上只有几行字，笔迹急促却工整：那天，你没有回来。

空气像被什么人一把扯紧。柳儿的后背忽然空了一下，像缺了一根撑柱，站不住。她的嘴里想要说“我来不及”或“我不知道”，却被那些字堵得死死的。她记得夜里风很猛，记得自己在火车站把手伸回去摸了一下口袋，什么也没找到；她也记得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，灯箱下的字母像是在眨眼。

韩布站得稳，他的声音又粗又低：“我放在这里，等你。等了很久，柳儿。”他没有怨，没有解释，像是在交账。

柳儿把鞋捧在手里，鞋底还粘着一点土。手指被泥的凉意刺疼，像被小石头塞进掌心。她想把鞋揉碎，想看到里面的小脚印，想听到过去有人把她叫回家的声音。

屋外，风把门帘掀起一寸又一寸，门槛上的影子来回错位。柳儿把纸折好，折成平整的一角，像是要把那句话重新放回原处。她抬头看韩布，眼里带着不容辩驳的静默。

韩布回了一句短短的话，像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：“你走了。有人等，不等了。”

柳儿把鞋放回箱里，动作慢到像在剥一层皮。她没有哭，声音里也没有颤抖，只有一种再清晰不过的冷：她走出门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门帘落下，带出一阵雪末。那只蓝色小鞋孤零零地躺在木箱的角落里，像个没有答案的问句，等着风把它的边缘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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