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滴下,打在青石阶上是几声不耐烦的细响。厅里灯光低,灯罩纸面被雨烟浸暗,映出窗棂上斑驳的水影。她坐在缣帛靠背旁,手里转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朱砂印盒,指尖的红色像被揉碎的纸屑,抖着。外头雨越下越密,像有人在不断敲打某个旧日的记忆。
门被粗糙的脚步推开,头牌赵三拐着泥水进来,声音像碾过石子的车轮。“老夫人,老爷回来了。”他把湿了边儿的折子丢在桌上,跺了跺脚,水声在木地板里蔓开。话很少,也不愿多看人一眼。
她没有立刻接过折子。灯下折子封口处的绳结半开,封泥上压印的印章有半边裂开,像是一道被迟疑过的缝。她用指甲轻挑,纸边的气味先是泥雨,随之是一股不熟悉的香——不是府里的桐油,也不是进贡的沉香,是细碎的花膏香,腻而持久。她抬了眼,目光越过赵三,摸上那股香味的源头。
老爷回来的声音在长廊尽头先出现,脚步里带着外头雨水的湿重,但说话却像匹被拴住的狼,收着牙:“进来。”他进门时衣襟上一角有水,灯光把湿处照成深色,像一片漏夜的暗斑。他的声音极短,每个字都像切下的木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把折子推向他,声音平静可切割,字句缜密,像把一把小刀沿着缝隙插进去。老爷没有接过,手停在半空,灯光照出手背上的青筋。他沉默了两息,声音收得更严:“不该由你看。”
赵三在旁边甩手:“回禀老夫人,信是昨夜从驿站赶来的,龙驹公签名。”他说“龙驹”时把字吞了,只剩下口气。话里有害怕,也有想尽快脱身的急切。
她微微一笑,不到眉梢那一瞬。伸手摊开折子,里面单页的纸上几行字,字迹像刀削过的棱:“昨夜他过门。事已成,勿言。若有话,天亮前来南雁驿。若被她知晓——”字迹在最后急促,墨迹像被割破,笔尖把末句写成了两条短横,仿佛有人被迫停笔。
老爷的脸色从外头的冷拿回室内的控制。他的手指微微抽动,像是每一条指节上都系了绳。声音变得更短,也更硬:“你看多了。”
她把信平放在台面,手指压住那半湿的墨。雨点落在窗台上,声音忽高忽低,像人咳着要说话却又止住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盒盖的漆已经磨亮,边角处刻着一个很小的莲瓣。赵三低头,像看见了该死的东西。
木盒里不是珠翠,而是一根发簪,簪颈上缠着一小撮发丝,发丝被细香浸得闪光。她把簪子靠近灯下,嗅了嗅,鼻尖的一阵刺痛像被针扎。那股细香与折纸上的香重叠,贴到了她的唇边。老爷的眼睛动了,极细的一动。
“这是谁的?”她问,声音仍旧缓,但在每一节字句里都有力度,像石头压在人的胸口。老爷吞咽了一下,回答却是他一贯的短话:“不知。”
赵三在旁边忽然咽了口气,眼睛闪向门口,像是听见了厮杀的远吼。他的嗓门变得更粗,几乎要把话掷出去:“老爷,驿站送的还有封口条,说是今夜回来的那人在客房寄宿,若是那人闹事——”
她把簪子放回盒中,动作慢而稳。雨声像是隔了一扇门,变得遥远。她站起身来,夹袍边儿的绣线在灯下一行一行地抖动。她把那封信折回原样,一字不多,也不删,放进自己的衣带。
老爷的眼里有东西闪了一瞬,像被灯光撕出的一丝裂缝。他的口气比雨还冷:“你要去南雁驿?”
她在门口停住,脚下的石板被雨洗成深灰。她转过身,脸上没有显山露水的情绪,只有镇定的轨道。声音像把雨绳一刀割断:“明天辰时。我自去。”然后她跨出一步,外面的雨正好把伞撑开,伞下她的影子细长,像一道将要落下的判词。
老爷伸手,但只到衣袖,指尖碰到空。屋里剩下那盏微动的灯,和桌上被雨声拉长的信封。灯光下,纸页边的一角微微卷起,露出被压住的两字:若被她知晓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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