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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屋檐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,灯下纸地图吸着沉重的潮气。顾司礼把一杯冷茶推向一边,手指在案沿反复划过旧刀痕,像在数着什么。屋内只剩下烛芯软软的光,和外头偶尔刷过的马蹄声。
门被推开,泥巴在门槛上留下一道黑线。进来的人是斩耳李,肩膀上的护甲还带着泥点。他靠门站好,呼吸像敲门声一样短促。李的口音直接,像斧头落在木头上:“老爷,差人押了个奏章来,说是要您面签。”
顾司礼抬眼,眼角有一道浅浅的老疤在烛光下拉长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手指又在刀痕上划了一下,动作简单,像测量。声音低,字句切得干净:“给我。”
斩耳李把奏章放在桌上,卷角像干枯的叶子。纸香里带着宫里的腻味,蜡封还热。李的手指粗糙,指节白得像被水浸过:“是密折。臣子名字在里边,老爷,几个是头面上人。”
顾司礼慢慢把一个手指伸进蜡封的边缘,指尖触到那股凉意。他眯了眯眼,像是在看远处一条旧路。然后他用力掰开一小条,蜡裂声细而急。灯光把裂口拉出一道白线。
纸展开,字迹排列整齐。顾司礼的目光沿着一列名字滑过去——先是郡守,再是两名执事,第三行,笔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寒意在眉梢散开。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抽掉了一层。
进来的人里又有一个,书生打扮,叫沈若。他的声音像流水,带着书卷的平滑和一丝不合时宜的温和:“老爷,奏章中有我门下的沈二郎,他恐怕是被牵连了。那边说,证据确凿,差人不会错。”
顾司礼的手指在纸上一掠,停在最底下一枚小小的印记上。不是皇印。是个私印,带着花藤形的微纹。他没有立刻认出来,直到指腹贴上去,像是触到了一块旧伤。他的肩膀猛地一紧,唇线一瞬间硬了。
屋外,雨又开始,细得像针脚。斩耳李吞了吞口水,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尽责:“老爷,那是太常孙娘的指印。传言她死的时候指环不见了,这印……怎么会在这儿?”
顾司礼把印记覆在眼前看了又看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收拢。他把奏章折好,像将一把刀重新套入鞘里,但刀口还是能透出寒意。他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:“有人把她的死,作为算计的筹码。”
沈若的手指微颤,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又低沉:“用那印来定人,是要把她拉回账本,老爷。那印是她留给你的,谁拿去,谁就知道当年是谁让她走到那一步。”
顾司礼站起,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到墙上,像一道断裂的线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眼神穿过窗外湿漉漉的院子,落在远处一盏孤灯上。那盏灯的光被风吹得抖了一下,一滴雨从屋檐滑下,正好落在奏章的边角。
他收回视线,声音很平静,像把一枚硬币放进了深井:“把奏章送回去。告诉他们——想用死人换位置的人,从来没学会看人的骨头。”
话落,顾司礼伸手把奏章又一次摊开,手指在那个私印上按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印泥的纹路在指纹里沾了血色。他突然抬头,目光透过所有人的肩膀,直撞到屋门外那团黑暗里。那一瞬,屋里像被抽空。
他低声,却像命令一般:“告诉拿着那印的人,带着它来见我。还有——告诉他们,别再用我妻子的尸体做算盘。否则,我会让他们知道,死的比活的更会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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