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像没人管事似的把校门前的石板洗成暗色。顾叶把伞柄靠在嘴唇下，用指节抹去伞顶的水珠，指尖带着旧布的粗糙。风从教学楼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粉笔末和旧书页潮湿的味道。她站在走廊上，听见自己的鞋跟在水渍里敲出断续的声响，像迟来的心跳。

教室的灯还亮着，光斜在桌角，投出格子一样的阴影。她伸手扶住门框，指甲抵在剥落的油漆处，手心却在抖。课桌上刀刻的名字，被岁月磨得模糊，只有一处深深的划痕，像一道固定的疤。顾叶低下头，手指沿着那条旧痕滑过，指尖带起一粒一粒粉末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声音粗，像搓过铁丝的布。门口的韩二把一把旧雨伞靠墙上，雨水从伞面滴落在他的鞋面，拍出小圆点。他的南方腔吞字，话总是短而直接，像投币机的声音。

顾叶抬头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韩二又往后退一步，手背抹了抹裤腿，“书还在，别想丢了什么。走廊里别站着，湿。”

教室里有人在黑板边站着，像黑色的剪影。沈黎没有开灯，只靠窗外残存的天色勾着脸。他的说话有节奏，句子里常常带着书卷气——说话像把字抛进水里，落下去后，水面才泛起波纹。

“顾叶。”他把名字像一件陈年衣服按平。声音平静，好像不想动起任何尘埃。她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有声音从里面被扯出来。

“我来拿那个——”她指向讲台后面的旧铁盒，声音少得像是怕惊了什么。沈黎往讲台上走，脚步稳。他拂去盒上薄薄的一层灰，用指甲挑开生锈的扣子，动作像开一封旧信。

他把盒子推给她，里面有一叠纸角卷翘的东西——笔记，车票，几张发黄的照片。她的手一触到那张车票，指关节瞬间变白。票上的字迹和她记忆里相同，目的地，出发日期——出走那天的晚上。沈黎的声音从背后来：“我一直放在钱包里。”

顾叶抬眼看他，他的眼里没有波澜。窗外雨在玻璃上抽换方向，像刷子的细长条。她的指尖在票边缘划过，像在摸过去的硬壳。韩二在门外咳了一声，像要把场面整理成原来的样子。

“每年都要看看，怕自己忘了。”沈黎说。句子短。像把时间的钮扣一个一个扣好。他把票从她指间抽出，放回盒里，动作稳重得像在做祭祀。顾叶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痛得清晰。

“你为什么一直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声音卡在喉咙。沈黎把胶带撕开，把最下面那张纸摊出来，是她当年涂满承诺的笔记本页，角上压着一片干得发褐的银杏叶。叶子脆得像老信。

他把那片叶子摊在她手心，眼神里有一丝她认不出的温柔：“我怕你再也回不来。”

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教室里突然有了呼吸声。顾叶想把那片叶子甩开，想把票扔回给他，想把过去封存在某个角落里，像告别一封未寄出的信。但她的指甲贴着叶脉，手指的温度透过叶面，像被撬开了一节骷髅。

韩二站在门口，手撑着伞，像随时能把人撑回寂静。他的声音又来了，沉而直接：“别客套了。你要拿就拿，不拿就走。”

顾叶把纸票折成两半，声音清冷地说：“给你。”手臂一伸，动作像投掷。沈黎没有接票。他把票放回盒里，然后合上盒盖，双手按得很紧，像在把什么按成灰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，“也许总该有人替午夜福利视频保着些东西。”他的话不大却很近，雨点敲在窗沿，节节入耳。顾叶站在原地，感觉自己像站在两条轨道的交叉口，上下的车轮都在逼近。

她转身，脚步有点轻，像不敢惊动地板的记忆。门一关，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雨声吞掉，只剩下那只铁盒微微吐着凉气。顾叶在门廊上停住，手里紧握那片褐叶，指缝里一滴雨水慢慢渗进来。她看了一眼教室的窗子，沈黎的影子在灯光里没有动。

“你还在这里。”窗内，他把这句话放在黑板上，字不多，也不需要多。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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