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渔港拉成长长的橘色指节。潮沿着码头口发出低声的摩擦，像人在屋檐下咳嗽。瀛把纸箱放在木阶上，纸箱边缘被盐风磨得发白，手指按下去，连指甲缝里都带着咸涩。她站着听海，像是在听一个久违的名字回声。

门推开时有木头的旧味，像父亲衣服上的汗衫。屋里光少，桌上有未停的茶杯，杯口结了茶痕。父亲端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捏着鱼线，一条线不知磨破了多少次。见她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也没急着起身。
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的话短，像扔了根鱼骨。瀛眉头放松一瞬，又绷紧。她把箱子抱进屋，动作小心，像抱着一只会醒来的东西。父亲的目光落在箱子上，像是计算着箱子里能换成多少鱼饵。

“别乱翻那些旧东西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里有灰尘。不是命令，更像是习惯性的丢弃。“多是些破烂。”

瀛没有回答。她推开阁楼的小门，楼梯每一步都发出木头的呻吟。阁楼像个呼吸缓慢的老怪物，窗缝出进来的是几线冷光和海风的盐粒。箱子在光里显出标签：一字——瀛。她手抖了一下，抖得连空气也晃了。

箱子里铺着褪色的布。最上面是一只小铁盒，缝口处生出淡淡的绿锈。她用拇指沿着盒盖摸，指腹碰到一串细小的刻痕，像孩子画的波浪。下意识的动作把盖子撬开，金属发出一声细碎的叹息。

里面有一只小草鞋，鞋面被海风舔得有硬边；有一枚铜钱，表面磨成了光；还有一张折叠得很久的纸，边角被盐侵蚀成半透明。瀛抽出纸，纸的背面有字，笔迹纤细而歪斜，像是用指甲写出来的。

字里没有称呼，只有一句话：把海留给她。后面有日期，二十年前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不知所措的轻。父亲忽然在楼梯口站定，手里的鱼线缠成小团，他看见纸上的字，声音里像被海水拽了一下。

“你看什么？”他的口气仍旧粗，但这次像是怕声被风听见。瀛把纸折回去，不让他看清那一行字。她的手指在折痕上留了根细小的白印，像被针刺过。

“那是你娘写的。”父亲说，话很慢，像在算数。“那年她走了，留了这几件，就说别让人忘了名字。”

瀛抬头。房间里突然安静，只有屋檐下一只海鸥的羽毛撞击声。她看着父亲的脸，他的眼底不是回忆，而是一个被海风刮薄了的地图。她发现父亲的指节上有一道旧疤，疤的边缘有鱼鳞一样的白纹，她从没见过这疤也从没想过要问。

“她有没有…写你的名字？”瀛声音细，像是把话放在玻璃杯里递过去。父亲愣了一下，目光移到她肩头，像是第一次从她衣领看见海的影子。

父亲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那枚铜钱放在手心，指腹把摩擦得发亮，像在看一个年代的年轮。然后他抬眼，声音变得更轻，像在对着远处的灯塔说话：“你真叫瀛吗？”

话落的瞬间，风把阁楼的门吹开了，一束落日像刀切进来，纸上的字在光里翻成了怪异的黑。瀛的手猛地空了一下，纸条从她指缝里滑出，像被潮水抽走的小贝壳。她弯腰去捡，发现纸折里还有另一张照片：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孩子，女人笑得很疲惫，背后是医院的窗子，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海。

她的心在那一刻跟着照片里的白布一起停住，像被盐钩住。照片的背面，有一句被抹去的字迹，只有几条残留的笔触，像是被手心擦过的伤。

父亲伸出粗大的手，指尖沾了点纸上的盐，像在尝味。屋外海浪拍岸，拍出了一个很小的节拍，像人咽下一口呕哑的东西。瀛站直，胸口有东西往上翻，出不来也进不去。

“告诉我。”她把话挤出来，声音里没有潮湿却像被海浪拍过的老木头——吱嘎。父亲闭了闭眼，像是在用眼皮把过去缝合起来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风把楼上那张照片吹得几乎滑下桌角，照片的孩子的目光正好对着她。瀛伸手去抓，手掌碰到的是冷冷的光和一行还没干的盐渍。她的指尖触到那条被擦掉的笔触，像摸到了一道旧疤。

父亲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海的宽，但也有无法言说的碎裂：“当年她说了，叫她‘瀛’，说这名字要大，要能把人带回来。可她走的时候，嘴里叼着一句话——别把她的名字当成锁链。”

楼下的钟敲了一声，像是一个旧故事在结尾处被人硬生生敲断。瀛看着父亲，他的指节在光里白得像鱼骨。她想把那张照片紧紧抱在胸口，用全世界的力气把时间拽回去。但手里只剩下那条被擦去的笔触和父亲一句问话，像一根钩子，钩住了她的喉咙。

她把照片丢回盒子，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，却在屋里回荡得像锣。海的味道落在纸上的盐痕里，变成了一个问题，硬得不像话。瀛站在阁楼口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的尽头正好断在父亲那句问话上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枚铜钱，像摸到某种证明。然后她把铜钱掷向窗外，硬币在空中旋转，落进海里，激起一圈寡淡的银色。声音带着海水下沉，像某人把名字沉进了更深的地方。

父亲看着她，眼里有光残留，但更多是没有光的深。他站起来，手臂伸出，像要去抱住她，也像要拉住什么正在沉下去的东西。他却没动。风再次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远处船笛的断音。

瀛在那一刻明白，有些问题不是被回答的，而是被钉在屋檐下，任由海风一点点剥落。她抬头，对着父亲，也对着那张被封起来的照片，声音平静得像一张纸折边：“那就让它沉吧。等我去找回来。”

话音落处，阁楼的门在风里无声合上，屋里只剩下纸箱里悄无声息的东西和外面不断打来的浪。她转身下楼，脚步沉，像有人把海扔在了肩上，沉得无法用力再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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