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屋檐下的水珠一颗颗拖长，像被风拽出的音符。纲手伏在旧木桌旁，手背染着久远的草腥，指腹在茶盏边缘来回画着圈。厨房的灯泡发出吱呀，照出锅底的油斑和她额角的一道白发。她不看窗外，只是数着灯影里自己手指的节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节奏不急不缓。那一声像有人把一段旧事放在门墩上，低着头等你去捡。她没有立刻起身，手慢慢合上，像是合上某个可以随手打开又会痛的东西。门被推开。雨水在门槛上留下一圈暗色，进来的是一个老男人，肩头挂着半干的披风，嘴角带着年的盐味。

"纲手，"他先着声，说话像把石头摔在地上，干硬。"有人托我来。箱子在这儿。"他把一个小木盒放到桌上，动作粗糙却不肯多看她一眼。纲手抬头，眼睛安静得像没事的人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带着已经习惯了夜色的温度："说。"

老男人一字一顿，像把每个字都从口里掰出来。"不是好消息。也不是坏消息。只是——有人把东西交到桥下，说你认领。书面上有你字。你自己写的字。"他说完，手指在木盒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点算一笔账。纲手的手指颤了一下，茶盏里的水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
她打开箱子。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皮面已经硬，边角有咸腥的沉淀，里面塞着一张折叠得紧紧的纸。她取出那纸，纸上只有五个字，用她熟悉得生厌的笔迹写着："放手，是为你好。"字迹匆匆，但每一笔都像是她当年写字时的习惯：右上沉，左下轻。她的舌尖贴着上颚，像在尝一个早已发酵的味道。

那句话像一把冰刀，贴在她肋下。她没有喊，只有嘴角抽动。老男人习惯性地避开她的目光，他低声骂了句不成文的话："那纸浸过水，别人还在纸背擦了指纹。不是我说，纲手，这门事——"他停了，声音里有个缝隙，像被谁掐住了。

纲手把布鞋贴到鼻翼下，闭着眼吸了两下。布的气味里有泥与焦香，还有小孩子曾经嚼过东西的牙印。她把鞋塞回箱子，动作沉到像是把一颗心装进棺材。"你从桥下把东西捞上来，是吗？"她问，语气平静。老男人点头，嘴里塞出半句："有人看着。桥下有人守夜，怕东西丢了。有人说看见了影子。"

影子两个字像有裂口。纲手站起来，桌子上的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。她的动作忽然变得短促。没有争辩，也没有泣诉。台灯下，她的影子与木盒重叠成一个不整齐的黑斑。老男人想走，却被她拦住："告诉我，他在哪儿？"她的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三下，像在给自己算命。

老男人把头低到胸前，声音小到像炉火被吹灭。"桥下的第五石。日落后。有人说他还活着。也有人说他是别人的孩子。还有人说——"他吞回最后一句话，像咽了块硬物。屋外，河水轻轻拍打岸边，仿佛在帮他说话。纲手没有回答，她把那只布鞋打开，把鞋底翻过来看。皮面里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像是用针在皮里刻的字——一个名字。她的手指在那一道划痕上停了三秒，像是触到自己斑驳的疤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垂下眼，巾袖挡着脸，手却决定了。她把箱子扛在肩上，门外的夜色像一张等待的网。"我去看看。"她说得很近，也很远。老男人想扶她，却缩回手，像怕碰碎了什么。门被关上的时候，屋里只剩下灯光和那只空了的茶盏。

桥还在远处，河水把街灯拉成长条。她走得不急不慢，脚步像把每一步都掂量成历史。风把那句字吹回她耳朵："放手，是为你好。"她听见自己像别人的声音念出那句话，像是被判了罪。桥头，一个孩子的影子在水面上不动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却从桥下传来，细小又清晰。"纲手。"那一声不带感情，却像把刀插进她胸口，慢慢拧了一圈。她停住，手里的箱子滑了一下，木盖裂开，布鞋掉进了潮湿的缝隙，发出一声低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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