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落下,像狗吠声被拉长。暗红的灯笼在廊檐下摆出一个个怯弱的笑,光在湿石上抖动。宋青青把一只铜镜擦了又擦,镜面里是她的侧脸:鼻梁一线,眼底藏着没来由的冷。她不动声色地抹去镜角的一道水痕,手指上留下一圈指纹。
楼下的木梯吱了几声,老板娘进门,脚步像剥好的橘子皮,声线粗短:“有人找你。”她站定,手腕一甩,袖口上还有烟灰。
宋青青的呼吸轻了一下。她没有问是谁,只把镜子反扣,指尖在布上来回摩挲,像是在把念头揉成一团线。
上来了两个人。一个穿长衫,袖口干净,声线温柔而有节拍:“花魁宋姑娘,久闻芳名,今日得见,不胜荣幸。”他的话尾带着书卷味儿,像一杯回温的茶。
另一个矮小,脸上有刀刻似的疤,话粗糙,像劈柴:“说话别绕弯,拿东西出来。”他的指甲缝里夹着泥。
宋青青让他们坐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把针线对准了缝口:“请自便。”她把一杯茶推到长衫客前,茶面有轻雾,映着他眼里的光都沉了几分。
长衫人伸手,动作不快不慢,像翻一页旧书。他打开了随身的绸包,里面是一撮头发,用红线简单缠着,线头上有一点焦褪的痕迹。屋内忽然静得像水,雨打在窗纸上的节奏也被抑住了。
宋青青的手抽了抽。那是她小时候母亲编的发辫上剩下的末梢结法,只有家里人才会那样打结。她记得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时指甲边的白线。
长衫人把头发放在桌上,像放一粒珠子。他的声音更低,词句却整齐: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她死前交给我,嘱咐若有日你能见到,就替她带句话。”
宋青青的舌尖干涩,像口里被塞了炭。她想要开口,想把一个被关了年的名字咽下去。老板娘嗓子里有笑,但笑不出腔来,只是刮了一声:“别装。”
长衫人抽出一张纸,纸边被雨打得软了,字是歪歪扭扭的:青儿,夜深别往窗外看。若有人问,便说我去学堂了。纸上有一小处褪色,像一滴老泪干了的地方。宋青青的心脏里被什么轻轻捅了一下,疼得出奇地清晰。
那一瞬,整个屋里的光线都往她背后靠,像有人把她的影子拉长。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响,听到老板娘的鞋底在地上摩擦的细碎声,听到长衫人把纸折回原样的轻响。
“她说了句别回头。”长衫人补了一句,唇角没有笑意。“所以我替她把话带来。”他先是把纸折得整整齐齐,然后把它放在她面前,动作像放下判决。
宋青青的手指捻着茶杯边沿,指节泛白。屋檐外的雨停了,像被切断。她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,帘布被外面的风挑了一个小口,月色滑进来,冷得像刀。她把那撮头发别进发髻的最里层,几乎摸不到,却稳得像别了一把刀。
她转身,声音平静得出奇:“她嘱我别回头,是怕我看见什么?”
长衫人抬眼,目光里有条很细的东西在闪:“怕你看见当年那些算计。怕你认出是谁在你家门口点了灯。”
宋青青垂下眼,看见桌上那张纸的一个角被磨成了透明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是纸上的一条褶痕,像是一条旧伤。她把纸卷起,放进袖里,像是藏了一个弹簧。
灯光把她的脸镶成一块硬金,她的声音更低:“那我该怎样做?”
老板娘咧嘴笑,笑里全是账本的风:“做生意。”
宋青青没有笑。她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,茶杯边有一抹口红,像无人承认的瘀伤。她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像在敲门。
她站起,拾起那撮头发,像抓住一个沉在胸口的秤砣。窗外的月亮被一簇云吞噬,屋里突然变得更暗。她把头发别在心口那一侧,手掌按着,像按住一把未曾拔出的刀。
“明天开始,写账单。”她说,声音很近,却像刻在砖上。她转身,脚步不急不缓,像有一种事要开始走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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