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整齐，像有人在窗外敲着节拍。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，落在桌上一摞摞打了角的稿纸上，边缘泛黄。陆言把双手叠在键盘旁，指尖还留着昨夜修注的墨渍，像是没有完全干的承诺。

苏陌站在窗边，外套的下摆被雨打湿一点，发梢贴在额际。他的手里拢着一张折痕很深的纸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取回来的东西。说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不稳，像断了线的灯泡，忽明忽暗：“老师——这是我最后的修改。”

陆言看了一眼稿纸上的标注，然后又看向窗外被雨拉长的街灯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：“你的理论部分有几处需要补实验数据，引用格式也不符合期刊要求。我会在明早把建议写给你。”他的语句缓慢，像在把耳边的沙子细细筛过。

苏陌没有把纸递上去。他把那张折纸摊在桌上，角落里露出黑色的字迹。灯光下，字像被水打过一样模糊，却又分明。陆言伸出手，指尖恰好碰到纸边，触感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粗糙。

“这是……”陆言的眉没有动，但声音里有了裂缝。“你从哪得到的？”

苏陌吞了口唾沫。他的声音短促，像是省掉了很多不必要的片段：“我在图书馆的旧书堆里找到的。折着，夹在一本十年前的手记里。上面有你的名字。”

纸张展开，是一封手写信。笔迹稳重，笔锋后的间隔里有停顿，像是一个人反复衡量过每个字。陆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。那行字写着：“若你在未来看到这封信，请原谅当年的我。”

苏陌的眼睛微红，但他没有哭。他把纸推得更近，一字一句挤出话来：“十年前，你给一个人写过这样的信。你让我知道，他会走。你写‘不要让别人成为你留下的借口’——你还记得吗？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是在用呼吸断句。

陆言的呼吸像压住了的钟摆。他不回答，手里摩挲着那张纸的角，纸的纤维在他的指间几乎要断。过了很久，他终于说话了，字斟句酌，像在把一个久藏的名字从抽屉里提出：“那信不是给你的。那时的人也不是你。”

苏陌笑得苦涩，笑里有冷却的金属声：“差别在哪里？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，像是把话压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：“你说过，学术上要诚实。做人上，你只会留白。”

空气里安静了两秒，像被雨按住。陆言突然抬手，把信折回原来那样，一字不多地放进苏陌掌心。动作干净而决绝，不像是归还，更像是交付。“你可以走，”他说，“或者留。但不要把我的过去当成你留下的理由。”

苏陌的指关节发白，却没有把纸收好。他站起身，屋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拉出一条线，像刀背。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吞掉：“如果我走了，你会看见我吗？”

陆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湿润的街道上，那条他每天经过的路延伸到灯光之外。最后，他说了一句，既不肯承诺，也不想放手：“看见是短暂的，想念是长期的。你别把我混在你的行囊里走了。”

苏陌把信按进书页里，像把某个缝隙填好。他的手指在纸背轻敲，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印记。门把手在这一刻转动，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廊，像被雨声卡住。谁也没有去看门，两个大人各自听着心里的雨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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