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漏进的光像针，细且冷。顾辰站在门廊，对面那扇蓝色铁门上的油漆剥落出白色的鱼鳞，他记得年轻时每次喝醉都会在这里吐一地，隔壁邻居用拖把画着淡淡的圈圈。现在门上多了一个纸条：顾辰，取信。笔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压着写出来的。

孙姨把信递过来时，手指夹着烟头的灰。她的台词总是一串粘在一起的尾巴话：“哎呀，你看看呗，这事儿我要是不告诉你我也睡不好。”声音里带着老城南的口音，像拐角处风刮过铁皮棚的响声。她还没坐稳，眼角的血丝抖动着，像是跟过去年代里的某个瞬间在打架。

顾辰接信。纸很薄，凹凸错落，一行字像是硬生生被拉扯出来：别来找。下面没有名字。没有署名。信的背面贴着一张儿童画，画里太阳只有半个，手臂画得长长的，肢体线条愣在那里，简直没有笑。

他读了两遍，然后把信折好，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，像夹死掉的纸蝴蝶。长短句在胸口缠绕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是把眼睛移向孙姨屋里，那个老式小说机静静地放着白噪音，墙上挂着一副褪色的合照：顾辰站在左边，挽着一个女人的肩，那个女人的眼睛被时间抠出了亮点。

孙姨抿了抿唇，声音变软，却仍旧是她的节奏：“他来过三次。你那孩子，长高了，像个弯刀。叫了一声‘爸’，就转身走了。留了纸条。”她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画圈，灰缸里有一枚褶角的公交票，票上有他熟悉的站名。

顾辰的口气是割短的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一个月前。还有两年前。还有——”孙姨停下，像是漏了水的桶，信息沉淀。“有一次，他站在楼下不动，后来又走了，像风，咻的一下。”她说着，像说一件别人家的小事。话的末尾却带着一种不肯明说的重。

顾辰把信伸到窗口边，让街灯的橘色斜过来。纸上的儿童蜡笔被拉出新的颜色。那一小撮油彩像刀割在他的视网膜上。他往回想，记忆翻页时发出细微的裂响：他被抓进看守所那天，孩子哭得像被撕开的布。后来他听说孩子死了，葬在城北的小坟地。他记得那句话。那句话像是他生命里安置的一道封条。

“你当时在这儿。”孙姨像是补了一句，声音变得更碎，像掉在盘子里的碎玻璃。

顾辰脸上的线条突然收紧。他没有马上回答。手指碰到口袋里有一张照片，边角被磨得发亮。他抽出来，是一张背影的照片：一个小男孩，穿着条纹毛衣，背着蓝色小书包。照片的背面，有一个笔迹：三年前，夏。那个“夏”字像刀一样锋利。

孙姨把头偏向窗外，声音里带着一股耐不住的急：“你知道吗，他在照片里笑得像你，笑得像你当年站在河边那样。那天他站了很久，直到你们那对面老李关门，他才转身走。他没说别的，就写了那三个字。”

顾辰的手在发抖。他把照片贴在胸口，掌心按着，能摸到纸的温度，像是从别人的时间里偷来的一点热。他的视线落在信上，那三个字像一颗被拔出来的牙，空洞里回音：“别来找。”

窗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叮当，楼道里有人拖布的声音像低低的呼吸。顾辰把信和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，灯光斜斜地划过，褪色的影子重叠成一张脸。他站起来，声音很平静，却像冷水朝人脸上浇：“告诉我，他最后一次来，是和谁在一起。”

孙姨闭了闭眼，像是把一口气压回去。她说话更慢了，像把每个字从泥里拔出来：“不是跟人。他进来时背着个布袋，里面有剩菜，有一本《森林报》，还有一枚小小的塑料车。进门后他把东西放桌上，转头扫了屋子一眼，说了三个字，然后走了。那三个字，顾辰，是给你的。”

顾辰的肩膀下沉，像一张老船帆忽然被风抽紧。他记得那天夜里风也这样，刺骨地朝窗户缝里灌。他抓起照片，照片的一角被他指甲钩起，纸层剥出一条细白。孙姨的眼睛里有水，光顺着皱褶往下流。顾辰的声音低了，像炉火压在晚风下：“他叫了声爸，我却在牢里听不见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，屋里像被剥去了布幕。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。顾辰把手伸进衣服，摸到钥匙和一个硬币，还有一把旧小刀。硬币在指间翻了一圈，声音短促。灯老旧地嗡了一下，再安静。

顾辰把照片贴回桌上，平手一拍，纸片发出轻响像断裂的玻璃。窗外，一辆出租车的刹车声尖利，像是要把夜切开。顾辰站在那儿，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住，听见里面的脉搏开始打鼓。他缓缓说出一句话，声音没有抬高，却像砸在地上的石头，让人回不了声：“他还会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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