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石板被春雨洗过，灰色的光贴在上面，像是被抹平了的皱纹。宏站在门槛，手里捏着已经褪色的行囊带，脚尖磨着旧布鞋的边。他没有进门，像是在确认一个位置能不能承受重量。

屋里传出母亲换碗的声音，勺子碰碗，清脆又带着漏气。母亲站在灶台旁，背影比记忆里更佝偻。她转身，眼角的鱼尾纹拉出一条裂缝。声音还是那样直接，带着乡音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
宏把行囊往旁边一放，手指先去摸口袋，像在确认有没有忘带什么。他笑得很小，像是怕声音惊跑屋里的灰。“回来住几天。”他说，声音既不急也不温。

正午的阳光从窗棂斜进来，尘埃在光束里腾挪，像薄薄的烟。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已经凉了的碗，汤面漂着一片油光。母亲把碗端过去，又停住，手指敲了敲木桌，像是在敲一个算旧账的节拍。

“你这几年哪去了？”隔壁老王探过头，粗哑的嗓门里夹着小镇的风土味。他的笑声像门闩，一碰就响。宏耸肩，答得慢而干：“北边，工地。”一句话把距离拉长，也把沉默铺开。

母亲把一封信摊在桌上，纸边微黄，邮戳盖得歪歪扭扭。她的手指在信封上绕了两圈，像是在确认纸张是真实的。房里的温度忽然窄了起来。宏没有说话，眼睛盯着那块写着他名字的地址，像是盯着一面旧镜子。

“谁写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一丝被压住的平静，像压在水下的石头。他伸过去，手靠近信封，指尖碰到邮戳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抽回，像被电到。

母亲把碗放下，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她的声音比平常更慢，更小：“是小兰她寄的。说——你该知道。”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把话扔给人的疲乏。

宏拆开信，折痕像是时间的年轮。信纸里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叠照片，边角磨损，黑白的脸孔里有个孩子正朝相机咧嘴，嘴角歪了，眼睛里是方才的太阳。照片背面，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孩子写的练习本。

“爸爸，今天老师夸我画的树，你说我像不像你小时候？”字迹颤着，笔压忽重忽轻。宏的手指忽然绕不过那一行，停在“爸爸”上。他的呼吸变成细小的齿轮声，屋里连老王也没再发出动静。

字下面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话，像是最后的心跳。这一行的字眼笔迹熟悉而陌生，同时把时间割成两半：“宏，你欠我一个家。”

话像一把针，扎进了木桌里。母亲的脸色一瞬僵住，她握着碗边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水在碗里荡出一圈皱纹。宏把照片和信揣回信封，动作冷得像铁，手掌贴着纸的温度，却再也摸不到过去的温柔。

门外传来小路上自行车轮胎的摩擦声，清晰而急促。宏站起身，背影在窗玻璃上拉长，像一张被拉开的纸。他把信折好塞进了衣服里，像把一根刺往胸口里按。

屋子沉了一会儿。老王咳一声，像是为空气做注脚。母亲低下头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子，像在等一个答案。宏握紧拳，把指甲刻进掌心，最后抬头，眼神里不再有回避。
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他说得冷，像关上了一扇断了铰链的门。信封在他胸前，像一只小鸟，扑腾着最后的声音。外面一只麻雀跌落在檐角，把一片羽毛掉在石板上，寂静里，像是送来一声不容延期的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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