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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算盘珠,从檐沟里掉下来,敲在院中的石板上。灯笼里油微微跳,影子在屏风上抖成碎羽。沈辞的靴子还带着院外泥,脚步轻得像他刻意放低的心事。
厅里有人坐着,背影笔直如寒山。顾璃没有起身,袖口处沁着水,面前的一盏茶冷得起了雾。她的手指把玩着一只旧发梳,指节白得像未曾喝过酒的书生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低声。
沈辞回了一句礼,但声音不似往日从容,像是把要说的话掐在喉间,能听到微弱的裂响。他放下雨靴,声音越发收敛,像拧线的风箱,“当日升堂,谁料……顾姑娘不必多礼,今夜来意是?”
门被人一脚踢开,何舅的影子挤进门槛,带着槐叶的湿腥和巷子里烟火的臭味。“没想到会见亲家!沈公子沾了贵人的寿,咱们这点薄礼也该送上。”他笑,笑里带着油腻的得计。
顾璃抬眼,笑意冷得像窗外的雨。“何舅,话别乱嚼。今天我来,是把一件旧物交还给沈辞。让他自己看。”她伸手,抽出一摞纸,摞顶露出一角,薄薄的,边上还有旧时牙痕。
何舅眼皮跳了两下,粗声就要笑出,“哟?什么旧物?姑娘你别摆什么把戏——”
顾璃把纸摊在桌上。灯光把纸上的字拉长,字迹小而歪,像夜里偷偷发出的嗓音。沈辞的手靠近,想抽回;那是他小时候用竹签在祭灶后胡乱写下的名字,一个绰号,只有家里人才叫:阿辞。
她念出那字,声线不高不低,像匕首抚过铜锣,“阿辞。”三个字像迸裂的瓷片掉在静室里。
沈辞的指关节轻抖,他的喉间像压着旧布,答不上来。何舅的笑戛然而止,嘴里只剩下啜饮茶水的声响。
顾璃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她的嘴角没笑,但眼里有个很小的仇。她说得每个字都短,切割得清楚:“当年你在桥下撕了我的发带,笑着说‘日后提携’。那时候你算是人情债,我就藏着它。如今你要的官,正有人拿着账簿站在那端等着算账。我替你算过:你这一程,得把我名清贫清到尘里。”
何舅终于忍不住,粗口冒出:“哼!有些人便是能把姑娘当台阶,沈公子,那如今怎整?”
沈辞的声音像被河里的冰块扯动,慢,薄,“顾璃,当年那只是孩子气。你现在要把这旧纸拿去要挟——”
顾璃打断他,倏忽像抽走了一盏灯,“我不是要挟。我是做账。”她把手伸向桌上,一只小木盒。打开,里面并非珠宝,而是一枚旧铜钱和一截细红绳。铜钱面上被磨得发亮,绳子有一处暗结,像拴住过什么活物的痕迹。
她把绳子撕开,露出一小撮黄发,像被晒干的稻穗。沈辞的眼里先是迷糊,然后像被冰刺了一下,回忆在胸腔里落下声响:那年他随父去镇,为一场赌局欢笑,曾在青石桥边抱起跳箱的女孩,替她系发。那根发带,他随手扯下,留了一个承诺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。
顾璃把黄发放在桌上,语速缓慢得像磨刀,“我把这头发留了十年,在每个夜里算着。今日有人来问要你的一切,我把这些拿出来,和你换。你想要官,拿去换;不想,拿去还。”她的目光贴着他的面颊,平静到几乎不像是对一个人说话。
沈辞向前一步,手指贴到那撮发,却没触碰。指尖的温度像被雨冷住。他突然觉得屋里的每个声息都在量他,一寸一寸地计较着他未来的重量。
门外雨声加猛,像有人在外头猛敲木门。沈辞沉了沉,仿佛要把什么决断从喉咙里挤出来。他想说很多话,想用官场用语、用礼数、用过去的记忆去抹平。但他看着桌上那小小的黄发,听见顾璃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,声音像铁片落进井底:
“你想得太多,沈辞。天下的签名可以买,良心的债,却不能找人贴补。要么你去领那个名分,要么你把这些账本拆开,把每一笔都算清。否则,明日朝中有人会念出你的名字,和你当年笑着扯下的那根发带一同念。”
沈辞的手指最终合拢,纸在掌心里轻响。他起身,雨水在门檐下炸开一串,像旧日里被踢开的泥点;顾璃也起,淡淡地披了披湿衣,只留下一句话,像针刺在他心口:
“官要得,便要像个死人那样活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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