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亮着一圈冷白的环形灯，像是手术台上单薄的心跳。窗外风停了，帘布垂得笔直，黑得有粘性。桌上的麦克风靠着一个空泡面碗，边缘还挂着干掉的汤丝。摄像头前，她把手背抵在下唇，指节发白，屏幕里映出她额头细碎的汗珠和一缕没来得及别好的发丝。

“开播了——你们都到齐没？”声音快而带着笑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她说话的时候下巴颤一下，像咽了块冰。镜头把她放得很近，连呼吸都显得有重量。屏幕角落，滚动的弹幕像雨点，明明嘲笑占多数，却又一条条惹人注意。

弹幕里有人笑得粗糙：老魏：还不稳住，别吓到自己。字里带着啤酒腥。另一条像被磨得干净，回复得很有条理：陈叔：别玩那些黑历史了，好好说话。陈叔的字稳，像是在县城里当过老师的口气，结尾总爱带个“哈”。

她把话筒往前推了两寸，动作不大，但让环形灯投下新的阴影。屋子里出现了第三层亮度——来自屏幕下方的聊天窗口，白光映在她脸侧，像台灯的轮廓。她眨眼，眼白里有血丝，笑声短促而被卡住。

突然，画面里一处小小的异动。窗帘底部的缝隙透出一条更深的黑，一点点像被刮开的口子。弹幕里有人尖叫式地敲字：看那儿！她顺着屏幕的反光看过去，动作慢到像在做实验。手指停在鼠标上，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，节奏轻得像隔壁房间的滴水声。

“别开玩笑。”她靠着镜头笑出声，声音里有核桃壳碎裂的干硬。有人发来私信，用户名是自己的名字，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。她没直视那条私信，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大家的评论急促起来，像一把把小刀剥去安稳的覆盖。

画面里，镜子里的人动得比现实快半拍。她明明站着不动，镜子里却先低头，先抬手，先笑得更匀称。弹幕忽然安静了不到两秒，接着有人用粗口敲出：你看见没？她的肩膀一抖，像被钉子轻轻挠了一下。她的声音收成薄片：“这是谁的镜像？”话语简单，像投进去的石子。

陈叔在语音里低沉地吐出一句话，像往火里扔了把干柴：“别自个儿吓自己。把灯关了再开，看是不是反光。”他的话有着老屋子的尘土味，稳到可以当锚。但她的手已从桌面抽离，一直往后，触碰到帘布的边缘——指尖能摸到凉。她没有关灯。她拔下耳机，像是要把声音从身体里挖出来。

屏幕上，私信发出最后一条提示音：一小时前的那条，内容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别回头”。时间戳显示的那一刹那像被放大了，字变得厚重，有重量。她的胸口突然陷下一块，像有人用手掌扣住心。她转身的动作慢得令人绝望，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藏在房间里的东西。

她的背影被摄像头捕捉成影子，拉长又被灯圈切断。房间里的空杯子在静止中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碰撞，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。镜子里那个人这次没有跟上她的转身，而是先一步站定，朝镜头笑开了口，嘴角带着熟悉而陌生的弧度。屏幕右上角的直播时长依旧在走，观众数在飙升。她的手按在胸口，指甲划下一条白线。她开口，只是很小的一句话，声音像被压在枯叶下的骨头：“你们还在看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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