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壶沉在手里，金属把手凉得有些生疏。窗外早晨像被洗过，光透过玻璃碎成一片碎瓷，落在桌角的茶杯上。她把水壶举得不高，水线细长，落在盆土上发出轻轻的一声——像是在按住一个人的呼吸。

她的手指有细小的老茧，靠着把手的根部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。浇水的手法已经做了好久，动作里没有多余。水沿着土面的谷纹渗下，泥土吸收了水，颜色慢慢暗下来，像人的面色被夜色吞掉。

楼道里的脚步声先是断断续续，接着停在门外。门缝下窜进来一股混合着油烟和未熄香烟的味道。王大爷把门一推开，脸上是一层没刷掉的早起冬霜，声音像磨盘。

“又给她浇？”王大爷眼睛眯成两条线，他的语速短而急，带着北方人的口音，“别总这么费劲了，真能活回来就好咧。”

她没有看向王大爷，手还是在盆边，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在念着一件旧账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王大爷抽了根烟，烟头一亮一沉。“你这人呐，话少得能把人噎死。有时候该放的就放了，往死里护着也救不回来。”

“不是护着。”她收回水壶，水滴在壶嘴上跳，最后一滴悬着才落下，“只是习惯。”

王大爷看她的手，又看那盆里挤着的绿叶，像在看一个顽固的仪式。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又被压回去。楼道里风把门纸吹得有节奏地颤抖。

他并没有走，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，用手背擦了擦，递到她面前。包被灰色的纸裹着，纸边缘有被风吹皱的痕迹。

“有人放楼下了，说是给你的。”王大爷说，声音突然软了半分，“说别让你一个人傻着。”

她接过包，包身温热，像是刚从别人掌心离开。她用指尖挑了挑封口，纸裂开得很细，里面露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光点，像是吞并了整个阳光。

那是一枚小圆盒。她记得它的尺寸，记得它曾被放在一只孩子的手心里，曾被母亲握着，像是一枚小小的定期。她的拇指按上去，划过层层土的指纹。

她将盒子放在掌心，指缝里粘着之前从盆里沾上的湿土。盒盖轻轻一拧，里面躺着一张折得很规矩的纸，纸边被汗水和时间磨得有些透明。她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，呼吸突然不顺。

那张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是细小的，像幼年的手笔：小夏——别把我埋在角落。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压在梦里的话：“明天见。”

纸的角被水润开了一点，墨迹还没完全晕开。她记得这笔字，它和她梦里常常听到的嗓音重叠。她的手指开始发抖，像是被寒气从关节里抽出。

王大爷退了半步，目光在她脸和窗外的天光之间来回扫。他不说话，但他背上的肩膀耷拉得更低，像承受了一个不能名状的重物。

她又回头看那盆植物，叶子被水洗过，边缘上有细小的尘粒顺着叶脉滑落，像在撒小小的骨灰。土面上一处浅浅的缝隙里，那个小盒子曾被掩着，像一只沉睡的眼。

她把盒子又放回掌心，纸片在指尖发出微弱的摩擦声。她想起了很多个夜晚，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“等着”，想起自己把对方的名字念成了一种祷告。她觉得舌头干得像裹了土。

窗外的光一点点亮，把纸上“明天见”两个字拉长，盖在她的手背上，像一只宣告的手掌。她的指尖按着那张纸，不知道是想把它压平，还是想把它撕碎。

王大爷终于动了，走到门口，回头又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：“别太相信别人给的希望，别拿自己当借口。”

她没有回应。门轻关，楼道恢复了空洞的回声。房间里只剩下水声，和她的心跳像两个节拍器不合拍地响着。

她把小盒子放在窗台上，向外看去。街角的树影像是熟悉的手势，路灯还没完全熄，光可循的地方都被灰蒙得像旧照片。她把纸片折好，放进衣袖里——想让它热着，想让字迹靠着皮肤的温度不再飘散。

手指触到纸的那一刻，她的指甲缝里沾了土。那土是凉的，带着午前的湿意。她伸手去摸那盆土，按了按，土松了又合拢，就像心口被人一挤一放。

窗外忽然有人轻轻敲门三下，敲得很有节奏。她把目光收回，手里的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她想，如果明天真有人来，那这一天还剩下些什么话可以说？

门口的敲击又一次，像是在回答她的疑惑，也像是在提醒她：明天，不是承诺，是约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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