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灯光冷得像玻璃，雨声从窗外的檐沟里抽出长长的节拍。地毯上留下鞋跟的暗印，花圈的丝带垂着灰色的弧线。棺木被放在正中央的黑布上，木纹被无数次抚平，终归显得沉闷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甜味，和一股被包装过的悲伤味道。

“横放，中景，三秒后推近。”导演的声音像一把扳手，戳进每个人的耳膜里。她不看棺木，只看那边的监视器，手指在触摸板上敲成节奏。旁边的助理用夹子夹住了最后一束白菊，动作像做手术。

简把手搭在棺盖边缘，指尖按着旧的漆痕。手背的青筋像老树的年轮一样粗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布平了又平，像是在掸去看得见的灰尘，也是在掸去空气里的噪音。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‘别让它动。’简抬眼，眯着看了看对方，回了个极短的‘嗯’。

记者梅走过来，她的声音里有练过的节奏，像读论文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会在播出前五分钟做预热，请控制好环节节奏，避免突发事件影响可视叙事。”她的手里握着笔记本，指甲整齐得像小刀。她看一眼棺木，眉梢有种职业性的冷静，像在评价一个展览品。

“展览？”导演嘲讽一笑，声音粗短，“展览能带货。今天这个要上热搜，别多问，安排就完了。”她把一张光亮的贴纸递给简，上面印着一个LOGO。简伸手想接，贴纸在灯下反出刺眼的白光。

那是刺痛的瞬间。简的指尖碰到贴纸边缘，指甲下是一条白倒影，像划在木头上的一道伤口。他的手停了。贴纸被按到棺尾，四个角被压得死死的。桁架上的灯被更亮地拉起，像要把每一处刮净。

有人把棺木推上一个小旋转台，目的是给镜头做全景。简的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，他想要说什么，却咽回了嘴里。台开始转。刚开始慢，像回忆的转轴，没人察觉它的速度。然后，转速加快——不是突然，是像有人在一瞬间松手。

棺木翻了。不是轰然坠落那样的暴力，更像是一张被轻拨的纸，优雅而不可逆。观众席那头的灯光一齐掉到棺木上，镜头跟着摇晃。摄像机的屏幕里，棺木完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弧度，正对着镜头的内盖上，黏着一张折叠过的纸条。

简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，脱离了棺沿。导演咒了句粗话，镜头里的人群开始低声交谈，像潮水准备退去又退不下去。梅第一时间把麦克伸向了那张纸条，声音里藏着专业的敏感：“能否……看看那是什么？”

简俯身，手抖得比他想象的要厉害。他把纸掀开，一笔一划：不大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却像锋利的刀口。上面写着三行字——“别把我当商品。别让他们把我的名字当标签。”灯光把字投出影子，影子里全是未被售卖的重量。

摄像机忽然拉得近。直播间的弹幕开始跳动，数字像裂开的玻璃片不断刷新。导演喊停，但声音被一个跌落的笑声压住：屏幕下方，第一个弹幕是一个笑哭的表情。简的肩膀缓了又紧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清晰得像金属碰撞。

有人说了句玩笑话，低声：“这不就是噱头吗？”话音未落，纸上的字像被放大了十倍——不是在屏幕上，是在每个人的胸口上。会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，声音变薄。简的手指拢着那张纸，指缝里残余的胶粘着他的皮肤，温热而粘稠。他不敢抬头看摄像头，直到梅把话筒凑得更近，像要把那行字念出来给千万陌生人听。

“别把我当商品。”简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到只能自己听见。外面雨的节拍还在，灯光仍旧刺眼。屏幕上的观众数像洪水一般往上窜。镜头定格在那行字上，光圈收紧，世界被压缩成一处细小的反光。

有人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，弹幕又飘了过来，但在那行字之后，所有的笑都卡在了嗓子里。简把纸折好，手指贴着字的边缘，像怕弃置什么。场景在光与声中开始收尾，布幕慢慢合上。最后一帧镜头是棺木向摄像机侧着，光线切过木纹，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斜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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