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都熄了，只剩图书馆后室门缝下一条冷黄的光。艾若把手摁在门框上，指节发白，空气里有陈年书页的粉末味和火烛未尽的烟。她的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名字。

书柜像墙一样高，木头的纹理里藏着整座学院的历史。她用袖口擦去柜缝上的灰，抽出一本古旧的签名册，里面夹着一只小信封，外面压着烫金的徽章——两个交错的月牙，被谁用力磨亮过的痕迹。

手在颤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时，她记起母亲曾在灯下把同样的徽章摔在桌上，像是放弃了什么。艾若没有回头，只把信封塞进怀里，裤袋里蹭出一阵冷。

信封里是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枚小小的圆形盒子。照片上有个小女孩，髻发乱成两团，笑得眼睛弯进了月牙。她的笑不及现在的她—少了算盘和防备，更多的是被世界碰触过的软处。

盒子里有一缕细如柳絮的头发，绑着一条蓝色丝带，还有一张折得发亮的纸条。纸条上字很小，像被人压在别的东西下很久，末尾的墨迹被水渍拉长，看不清落款，只剩一句：不要回学院后院。

不应该。她的心像被人用手猛掐了一下，嗓子里起了刺痛，喉头有点发紧。不要回学院后院。这句像刀子。

身后忽然有脚步声，步子稳，脚跟在石板上敲出节拍。艾若先是滞住，随后把书合上，整个人往书架后面挤，像一只试图从缝隙里溜走的猫。她的脸贴着冷木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脚步停在灯影之外。一个人影把门推开，灯光把他的轮廓拉长，衣领硬得像雕塑。祁宸的声音低而收得紧，像裁缝收针脚：“你知道这不是你能翻的档案，艾若。”

她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变轻，像被压住的纸片：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祁宸走近，手里拿着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游走，锁骨处的白衬衫被薄雾晕成冷蓝。他没有挑眉，也没有笑，语气像冰水：“我在找一个丢了的东西，顺手遇到你。”

艾若缩了缩，想把盒子塞回书里，但祁宸比她想象的更快。他伸手，手背触到她的指根，动作干净而不留余温，抽出了盒子。他没有打开，只把那缕头发放在拇指和食指间，像把看不清的事拿远观望。

“这是她的。”祁宸说，声音没有波澜，但纸条上的那句话像碎石落进了水，荡出涟漪。艾若的下巴一沉，手在空处找到桌沿，她咬着牙，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绷得生疼。

门口传来一个粗哑的咳声，像铁链拖过石板——大管家周老迈着沉脚进来，声音像是把每个词都扔到地上再踩实：“这时间段还不回宿舍？你们这些小辈，夜里跑这儿想做什么鬼主意？”

周老的话带着烟瘾和许多年夜班的倦意，口音粗糙，句子里常带一股不经修饰的实在。祁宸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变得更短更平：“带她走。别多问。”

周老上前一步，目光在艾若脸上停留，比祁宸多了点儿好奇：“这孩子是谁？怎么看着像院里流浪来的？”他拉长了音，像要把话塞进回忆里。

祁宸没答。他把盒子合上，指关节有白条，他的手不抖。然后他把盒子伸到艾若眼前，像递给她什么判决：“你的母亲留的。你想知道更多，明天图书馆档案室，十点。你有三十分钟考虑，或是选择永远不去。”

艾若的眼里有东西跌落。三十分钟像一口深水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随水沉下去又弹起。她伸手去接，手掌在盒子碰到指尖的那一瞬，祁宸的声音贴得很近：“你还有一个名字，艾若，不是你现在用的。记住它，别让别人先叫出它来。”

门在身后合上，灯光只剩下桌上一圈淡黄。艾若抬手摸着盒子的冷盖，指尖传来盒子底部凹进去的痕迹，像被指甲刻下的旧字。外面风起，窗纸拍打，像有人在敲门。她看着祁宸离开的背影，心口突然空了一下——那名字在祁宸嘴里沉下来的声音，像一把钥匙，刚好扣在她一直没有打开的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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