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刀片，敲在破瓦上，敲在石阶的裂缝里。墨修把衣袖拽到手腕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听雨，而不是躲雨。他的手指在布上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什么，每一下都很安静，连呼吸也变得有节奏。

灯火斜斜地从门缝里漏出，映出他指间的暗色。那不是泥，是干了的血。手指的关节处还留着老茧，像是记忆。墨修没有抬头，只是把布更紧地包好，像是把什么东西藏回胸口。

“来了。”声音像砍在木头上。门被粗糙地推开，一个肩膀宽得可以当盾的人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滴下来。他的声音短，像斧子劈过木头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笨拙。

墨修抬眼。那人叫铁邢，脸上总带着未干的盐迹，眉毛粗得像两道裂缝。铁邢看了一眼门内的灯，扫到墨修手里的布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却笑不起来。

“把账清了。”铁邢把话放在门槛上，像丢一块石头，等着回声。

墨修把布摊在桌上，灯光滑过布面，露出边角一枚小小的东西。铁邢跨步走近，手掌粗糙，指尖有老茧，像要把那东西掐碎。

“这是？”他问，字短且生硬。

墨修的眼睛很安静。他伸手，但没有急着去拿。外面的雨声像是按了暂停键，世界只剩两人的呼吸。

“带来的人是你该守的账。”墨修说，声音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服，不快也不慢。他的语气不多，但每个字都落在铁邢的耳朵里，像砝码。

铁邢咧嘴，匆匆笑出声。“你还会念经了？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银子，别拿这些虚的来糊我。”他伸手，手掌覆盖了那枚小东西。

他松手的瞬间，桌上露出一片淡黄色的皮。像老人指节的皮，像被火烤过的纸。铁邢愣了，笑声滞住。雨声回流，像把话堵回胸口。

“他留下的。”墨修把眼睛移回那纸片，眼底没有波澜，但有一层看来像是薄冰裂开的线。“不是借，是还。”

铁邢沉住了。他的口气变了，粗重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。“你……你是说——”

墨修伸手把那纸片展开，动作很慢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字迹歪扭，像是用力写下来的。铁邢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半下。

纸上的字被灯光割裂开来：柳砚诀。

铁邢的呼吸松了一半，又立刻收紧。他盯着字，像在盯着自己的指甲缝里藏着沙子。“你……他不是——”

墨修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，又抬起。他没有多说，只把布里剩下的东西展开，一点点放在桌面上。那是一枚小铁环，环上磨出一条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被分别握过的手指。在铁环旁边，有一节小小的骨头，色泽偏白，但边缘已经发黑。

空气像被一把手压住，死寂。铁邢的脸色先是快速抽搐，随后变得平坦。他的舌头像被粘住了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低而压。

“你……把他指节寄回来了。”他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，牙齿咬得很紧，嘴唇留着血丝。

墨修没有看他。他抬头，看向门外的雨，灯光在他眼里被拉长成一条线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着远处说话。

“我不要他的尸体。”他说，“我要真相。”

铁邢的手指落在桌沿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低声哼了一声，像是要把话吞回去。良久，他的声音变得像砂砾摩擦，“真相，能换得回你弟弟的手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墨修把骨节推到他面前，手指压得微微发白。“但有人把他的手割下来，把它当信物寄回来。这说明两件事：他没有死在熟人手里；有人想让仇恨留着，让我转身回去。”

铁邢的眼里闪过一个他平生不愿面对的念头，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，像是紧握一柄虚设的刀。“你别把他牵扯进来——”他嘶声，“别拿柳家来威胁我，墨修。”

墨修的笑迟到。他笑得平淡，笑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嘲弄，更多是一种把机关转向来的冷静。“你送的是他的手，不是他的名字。”他伸指把那骨节推回去，眼里有一种意志在冷却，“我一向记名字。”

铁邢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承受不了这句话的重量。他退后一步，脚下踩在一滩雨水，水花溅起，冷得刺骨。

门外，钟声开始敲。每一下都像是一张网，越织越密。墨修收起布，动作像把一个答案折好，放回怀里。

“你给过我两样东西。”他把目光扔给铁邢，像是放火，“怨与机会。”

铁邢的嘴唇颤了一下，手里攥着那纸条，像握着将灭的火种。他的声音忽然软了，带着一种陌生的恭敬，“小心点，墨修。柳家不是随便能动的。”

墨修转身，外面的雨把衣襟打湿，灯光把他的背影割成断续的影子。他的脚步在石阶上很稳，像是踩在某个既定的节拍上。临走的那一刻，他停在门边，侧头看了一眼铁邢，声音很轻，却透进雨里，走得远。

“记住他的名字，铁邢。”他说，“等我把真相翻出来，名字会连着罪一起，刻进你的骨头里——从此你睡觉都不会安稳。”

他提着夜色走出去，雨把他的背影拉长，又被拉断。铁邢站在门口，手里的纸片被雨打湿，字迹慢慢晕开。铁邢最后一次抬眼，看见桌上那枚小铁环，像一根索，牵着两个人未完的事。

门砰地关上，声音像个裁决。雨声里，有一种被扯开的寂静，像是一张嘴刚好咬住了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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