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剪裂了一道口子,校园的屋顶只剩下黄昏压下来的一层灰。风从操场边卷过来,带着草地和远处食堂油烟混合的味道。顾言攀着矮墙站了好一会儿,手指不停敲着围栏的冷金属,像在数着什么。一只纸屑被风卷到他的鞋面,停了一下又被吹走。
林浅从楼道上出来,伞收在腋下,校服下的发梢还挂着几滴雨。她的步子轻,落在他侧耳可听的节奏上。她没抬头,手指先拢了拢头发,袖口不经意擦过脸颊。顾言看着那一动作,眼里闪过一丝不是表情的记号——像是记起了什么旧事。
"你一直站这儿,等风干吗?"林浅说,声音平静,像是在念一条很普通的通知。她的语速放慢,字音收得干净。
顾言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暖意。"不是风,我等人。"短。每一个字都像抛出去的石子,溅起的水花少。
林浅在矮墙上坐下,校裙绷出一段皱纹,手指掐着伞柄。屋顶上灯光暗淡,两个影子被她的动作拉长,像两条会动的线。她忽然低头,从袖里取出一小条纸,折得很细,锋利得像刀。
顾言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分。风又来,把屋顶的落叶拍在地上作响。林浅把纸条放在他掌心,指尖还残留着雨水的冷。顾言下意识地看了看纸条,上面有几行字,字迹像孩子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"这是给你的?"他的声音更低,像是在和夜里的风说话。
林浅点点头,嘴角没笑。"不是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的名字。你记得就好。"她的手伸向袖口,慢慢拉开,动作像是在揭示一件沉重的礼物。袖内露出一圈褪色的塑料手环,白底上用墨水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阿言。
顾言的手抖了一瞬,掌心那张纸条被风撕开,翻出里面塞着的一小张照片。是医院的白色床单,照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把布娃娃抱得死死的,床边还有一个女人的手,手腕上戴着同样样式的手环。女人的手指指着照片上男孩的额头,像在告诉他什么。顾言的胸口堵得动了一下,像被人用力按住。
林浅没有看他的脸,她把那枚褪色的手环夹在指缝里,声音像是把石子抛进水里,溅起清冷的圈。"你说你来保护我,顾言。可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连自己的影子都认不得。那时候你喊着别让她走,后来你忘了名字。现在你记起来了,还是为了我?还是为了那一天的空白?"
顾言的呼吸短了,喉结像被绳子勒着。他抬手,手指碰到那只小小的手环,摸到上面的磨损。雨的味道在鼻尖刺了一下,像熟悉也像陌生。有人在楼梯口咳了两声,声音里不带温度。远处的校钟敲了一下,单薄的声波在黄昏里回荡。
林浅的眼底突地亮了几分,像是灯泡被人按了一下。"我不想要你的解释,顾言。"她把伞扔到一边,伞尖在地上弹出一记清脆的回声。"我需要的是答案。谁把那天的名字交还给你?又是谁把它从我手里夺走?"
顾言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照片折起来,放回纸条里,动作缓慢而准确,像在重新拼回破碎的地图。夜色像张厚纸片压下来,肩膀上有重量。他站起身,步子比来时沉重。"有人在等。"他说。
楼梯的暗影里,一道人体的轮廓靠着扶手,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枪,枪口朝向他们。那人没有走上来,像是在检查距离,像是在确认一切都在他手里。林浅看了一眼,指关节发白,然后转头对顾言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,却有一阵风把人吹懵。"那就把午夜福利视频欠的,一次还清吧。"她说。
枪口在半秒里从暗影里滑出来,红点在她胸口附近颤动。顾言没有疾走,只是跨出一步,像把时间也拉长了。他伸手,手背压在林浅的胸前,手指触到那枚褪色手环的边缘,指节碰到的瞬间,像是被针刺了一下,一点热疼顺着骨头传到心口。
灯光抖了一下,雨水也像被扯碎一样从天上撒下。林浅抬头,瞳孔里有一条裂缝。"开枪吧,"她低声说,语调像是交代终身契约。"如果你真的想了结,那就别带走名字。"话音刚落,枪声像从很远处同步响起,屋顶上出现了两个瞬间——一个是顾言下意识护住她的背影,另一个是林浅闭上眼的脸,唇角有血。
血沿着她的唇缓缓往下滴,落在那条褪色的手环上,像把两段旧日子黏在一起。顾言的掌心紧紧攥住那只手环,指甲陷进塑料里疼得站不稳。他低低说了两个字,声音比风还干:"记得。"脚下的影子被枪声裁剪成碎片,余音把屋顶照成一种必须继续翻页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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