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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墨水一样从窗缝里往里渗,车厢里是黄灯和湿冷。发动机低沉,像人睡着时的咳嗽。陆行把手肘靠在方向盘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个小雾圈,手指敲着盘沿,节奏不快。路边的霓虹被雨拉长成一行行疲惫的刀光,映在他脸上时,眼角的细纹像旧路牌一样清晰。
章清把一只旧饭盒放在腿上,指尖绕着铝盖转。她的声音是安静的,有一种人把话都留给自己的习惯:“能去终点站吗?”
“去啊。”陆行短促。语气像车闸,一句话了事。“这班夜车少人,一路冷清。”他瞥了她一眼,从侧面看去,眉眼里有些硬。
车厢里还有三个乘客:一位裹着破风衣的老头,嘴里咕哝着路名;一个年轻的搬运工揣着半截香肠,呼出的气里混着油盐味。每个人都把自己裹成厚壳,低声与世界保持距离。窗外灯光一闪一闪,像有人在远处拉稀薄的帘子。
章清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公交票,票边已经软像纸做的叶子。她没有开口解释,只是把票摊在膝上,指关节白得像冰。陆行扭头看了一眼,那张票上有孩子的涂鸦:两只小人牵着一条歪斜的线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妈妈”。
他眯了眯眼,车灯把他脸投成两块。外面桥下的水流声音忽然放大,像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按着锅底。陆行的手停了一下,像踩在了遗忘的边缘。他没有问票从哪里来,话也止在喉咙里,像被长久压着一样。
“就是这张票吗?”老头用他那带地方口音的嗓音插话,话里有点儿好奇,也有点儿不饶人。陆行没有接话,只把车速放慢一点点,轮胎与积水磨出的声音变尖。章清的眼睛开始有光,但不是泪,是那种要被按住的颤动。
车像一条在黑里穿行的鱼,前灯在水面上切出两条刀痕。章清把手伸进饭盒,摸到一个小瓶,瓶盖上贴着幼稚的贴纸。她的指尖微微颤抖,像在翻旧账。她终于把手抽回来,手心里多出一颗小东西——一粒白得过分的小牙粉。它在黄灯下亮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清冷。
车厢的声音在那一刻干净得可怕。年轻搬运工嚼东西的声音停了;老头的咳嗽也缩成了间断的纸片声。陆行看着那颗牙,眼里有光,光里带着远处路牌上写着的几个字:终点。
章清的唇贴着票边,像是抵着要说却又说不出的字。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像把布慢慢扯开:“我——我有时候会忘。”话很小,像怕惊动一只睡在心里的小动物。她做了个动作,像想把牙放回饭盒,又收了回去,指节上青了条细线。
“忘了就回来看看。”陆行出声,不大,也不亲切。他的嗓音带着码头人的干燥,话像一根绳子,既不拉人也不放人。说完,他伸手,从破旧的仪表盘旁摸出一个信封,信封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,里面露出一角孩子的涂色纸——正是那张票上同样的笔迹。
章清的手指僵了一下,唇边的肌肉颤成一个小的抽动。她的眼里有东西突然失重,像是坠进了一个深井,声音在井壁间来回撞击。老头咳了一声,像要把空气里那股砰然的疼咳散,搬运工的香肠意外地咸。
陆行把那颗牙,放在她张开的掌心里,手掌的皮厚且粗糙。牙是热的,或者说,周围的空气仿佛立刻冷了。章清像被放回了原位的断弦,闭了眼,指尖开始掉下泪来,小而快,像生锈的雨滴。
车门在这时嘎吱一声打开,冷风钻进来,把纸张和雨水一起吹出一股霉味。陆行没有看她,手又去摸方向盘,手的动作回到日常的节拍。章清站起身,饭盒像一只沉甸甸的心被她抱在怀里。她在门口停了一秒,像有人把胸口按上一只手。
“别走得太快。”陆行说,声音里忽然有了裂缝,不像早先的粗粝,是被冷撕开的柔弱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答话。车门在她身后关上,留下一条狭窄的光柱,光里有那枚小小的牙,像一盏无人识别的灯。
车又启动了。车尾灯在雨里拖出一条红色的尾巴,像一条还没结束的句子。章清看着那条尾巴,她的嘴唇合了合,像合上了一个很久很久的账本。雨把她的背影洗成灰,走进夜里,像被车门一声无情地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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