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紧。瓦檐上的水珠一坠一坠，打在院中石板上，敲出规矩的节拍。唐洛站在破旧的桩子前，拳头磨得皮开肉绽，可眼神像干了的井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空。

他一拳。桩子震颤，木屑撒落；他咬着牙，唇角抽搐。手掌的血顺着指缝流下，却没有湿润他的表情。只有鼻翼在急促地抽动，像试图抓住记忆里最后一股温度。

门被人一脚踹开。沉重的靴子踩进院子，带起泥土和冷气。来人不多话，声音像劈过来的斧头：“唐洛，看看这个。”

他说完，从背后抽出一块油布。油布里裹着的是一段黑色的刀柄，刀刃断成两截，断口处还有暗红的污迹。士兵把刀柄放在石板上，铁链在雨水中发出低沉的响。

唐洛走近。雨水沿着发丝滴进眼窝，他眯了眯，却看到刀柄上有个小东西——一个银色的小戒指，嵌在护手的缝隙里，戒身被磨得发亮。戒里有字，字小到像用针划上去。

他伸手去摸。手指触到冷金属的那一刻，记忆像被人拔了闸。厨房的木桌，碗里是凉了的粥，桌角一块发黄的绸带，绸带上有半截小辫子。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却又远。小手搭在他的掌心，热的。小桃——他弟弟姐姐的名字，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念。

那戒指的字，映在刀柄的水光里，清晰地颤动：小桃。雨声在这一刻模糊，剩下的只有那三个字撞击心肺的重量。唐洛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有根线被扯断。

老者从屋檐下走出，披着淡青色的氅，声音缓慢而长：“刀有归处，人有来处。天下事，承受的人总要付代价。你若执念太深，便成了锁链，无法前行。”他的话像冬夜的炭火，温度低而持久。

粗壮的士兵嘲弄一笑，带着世界的直接：“别绕弯子了。刀上有你妹的戒指，就这么简单。午夜福利视频在黄河边找到的，血味还在。想不想知道是谁干的？想不想见见人？”他说话快，像抢占先机的鹰。

唐洛闭上眼。拳上的血凉了又凉，像是被雨水洗净了体温。他的手贴近戒指，指尖仅仅触碰到金属，冰得像刀背。胸腔里有个东西被戳了一下，疼。不是肉体的疼，像灯芯被掐断后留下的苦涩。

有人推他。不是用力，像一句话把他推向了边缘。唐洛的眼皮跳了跳，手掌死死抠着刀柄。突然，他整个人像绷断的弦一样往前冲，短促，带着风声。

刀柄被人一把拽开。雨点飞溅到他脸上，凉到骨头。他看见那戒指被抛到石板上，滚了一圈，停在了他的脚边。戒面朝下，字不再可辨。

他伸脚，缓缓弯腰，动作像下定了什么决心。然后停住了。所有声音先后离去，剩下心跳的咚咚，和雨水贯穿铁链的叮当。屋檐上的一滴水，刚好滴在戒指上，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
唐洛没有捡起戒指。他抬头，把视线投向屋外那些看热闹的人，眼里既没有怨也没有恨。只有一个字，像被压得透不过气的烟：问。他的嘴唇动了，声音低而平，“带她来。”

士兵笑了，笑声里没有庆幸。老者叹了一口长气，像把尘土往心里撒。雨停了，天边一条暗红的刀锋一样的云裂开。唐洛的手还留在原处，指尖颤着，但戒指在石板上，滚动着，像在等待他做一个决定。雨后的空气里，带着泥土和未散的血腥，凝成了一层看不见的网，罩在每个人的呼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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